虞清商呵呵干笑,恼羞成怒地将酒杯又斟满递到他面前,试图堵住他的嘴:“官人那位好友,知道您这么编排她吗?”
“她又不在此处,怎会知晓?”一杯酒水再次下肚,他唇光粼粼,“她一向觉得自己伪装极好。我看她兴许不大聪明。”
虞清商抗议道:“她怎么会不聪明呢?肯定是您太过慧眼如炬。”
他与她四目相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出她的模样:“娘子要不要替她求求情?”
“啊?求什么情?”
“求请——”他眨了眨潋滟双眼,“叫我别揭穿她。”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虞清商只觉得心跳跑马般咚咚作响,局促伴随着惊惶涌上来。
她完全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他眼里露馅了。
屁股下的小杌子似乎坐得也难收起来,她瞪大眼睛,忽然看到他抬手朝自己抚来。
幸而在她做出躲避举动前,发现那只手仅仅从脸侧擦过,将挂在她头顶金冠的一缕发丝挑下,叫那缕青丝重新落回她的肩头。
方才她偷摸将屁股往杌子外挪了小半寸,现在一下又被他这一举动消弭于无形了。
“官人。”她恢复呼吸后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您对女子向来都这么体贴吗?”
“非也。今夜是我醉了。”
似乎是酒水的缘故,也似乎是今夜确认她是女子的事实叫他心中冲动,谢怀玦不再满足于当下的距离,忽然生成想要触碰她的念头。
他晃晃脑袋,略微克制了一下。
只酒水总是无差别地剥夺酒客的理性,更别提他顺从的一杯接一杯地饮,几乎将一壶饮空。
这时,一旁喝得七荤八素的江齐衡,拨开陆平勉力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朝二人走来。
他目光涣散得看不清路,却仍旧迸发出超强胜负欲。
他指着虞清商,磕磕绊绊地道:“你且过来,我不信我会一直输给你,再来、再来跟我猜拳!”
他晕头转向,左脚踩了自己右脚,整个人以脸朝下的姿势飞速朝虞清商的方向扑去。
陆平追在身后惊呼:“扶他一把!”
谢怀玦立刻出手了,但他扶的不是江齐衡。
虞清商只觉腕间一紧,人已顺势而起。
那厢江齐衡果然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抱住了杌子,但虞清商却没有顺势跌入捉腕之人的怀中。
“?”
众人只看着虞清商另一手死死着桌沿,倔强地挺立着。
谢怀玦不死心地又拉了一下,她愣是半蹲半立地以一个扎马步的姿势稳住了身形。
抱杌子的江齐衡努力抬起头,觉得眼前的画面着实诡异。
不光是江齐衡,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全场最有个性的一名胡姬,此刻用满是风情的装束,做出最不解风情的动作,好一个宁死不从、满身风骨的胡姬啊!
谢怀玦的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青筋浮起的手背上,忽然松开了钳制。
手腕上的禁锢蓦然消失,虞清商吁了一口气,扒着桌沿的力道也松懈下来。
谁料那只不讲武德的手竟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在她松懈之际握着她往怀中一带,另一手顺势扯下了旁边用作隔断的竹帘。
“哗啦”一声轻响,竹帘如水泻落,将他二人与旁人的视线半隔开来。
光影朦胧间,外人只能依稀看到两人贴近的轮廓,细节却模糊了。
“跑什么。”得逞过后,他轻问她。
虞清商开始感到恼怒了。
她僵着身子,想挣又不敢大动。只因帘外站满了人,她此刻还是一名“西域胡姬”。
她动了动身子,从牙关里蹦出一排字:“你知道的!我们只侍酒!”
“我知道。”他蹙了蹙眉,低声道,“你先别动。”
“……”
她便僵住了身子。
幸好他未再行更过分的举动,仿佛此刻拉她过来,仅仅是因着她方才的“宁死不从”,才刻意与她较上了劲。
双方彼此僵持着,她在此刻只感觉到这该死的舞服布料竟然如此之薄,薄到肌肤能勾勒出五指的形状,能切肤体会到来自掌心的热度。
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好像现在越众而逃也不对,维持原状也不对,怎么办啊?!
因她专攻工科,又从无恋爱历史,根本不善于处理此类情绪。从前即便以男子之身与他有超越身体边界的举止,一贯的应对方法,也总是插科打诨,或者干脆跑掉。
可真当她此刻退无可退之时,她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的躯体僵硬,他似乎也并非游刃有余。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跳忽然诡异地平缓下来。
也许也是因为,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刻他的头颅置于她的胸颈之间,微微仰脸时,喉结从交领中露出来,随着一次缓而沉的吞咽,轻轻地滚动。
那双细长优雅的柳叶眼半阖,黑漆漆的瞳仁中蒙上一层薄薄的酒雾后,便不再清明与锐利,像蓄着一场欲来而未来的云雨。
帘外,江齐衡望着帘子后一动不动的模糊身影,嘟囔了一句“铁树开花了”。
陆平赶忙上前将他扶起,一群人乌泱泱地散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偌大的阁子中,热闹瞬间消弭,仅余二人置身于空旷之中。
虞清商此刻早已奇异地找到了新的视角,一如他最初端详她那般,反过来仔仔细细地描绘他的五官。
谢大人喝酒显然上脸。
那层薄红从眼尾洇到颧骨,又从颧骨漫到耳根,在他本就美貌的脸皮上连成红霞一片,就连红唇也微微张着,洁白的齿面隐隐可见。
这幅模样的谢大人,于她而言很是陌生。
原来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吗?
原来这便是居高临下的视角吗?
她只是轻微地挪动了下躯体,便感觉他呼吸声似乎重了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之上,轻轻撩动着她的面纱,传导到她的下颌骨。
她意识到自己的试探会牵动他的反应。
或许正是掩在“胡姬”的皮囊身份下,她最初的气恼与慌乱在此刻报复性地化为反客为主的勇气,她竟隐隐窥见了些许谢怀玦平日逗她的心情。
这么一想,她恶从胆边生,忽然也想逗逗他。
于是她道:“官人,你好像有点紧张吗?”
两人的呼吸仅隔着一层面纱,她变本加厉,低头直视他的双眼,甚至伸出手拍拍他的脸,狠狠挑衅:“官人,怎么不说话?”
谢怀玦原本竭力控制着自己,直到被她轻拍了两下面庞。
他似乎有些惊讶,随后笑了一声,猛然伸手要去揭她的面纱——现在,立刻,马上,他要看到那张狡黠又不知死活的脸。
现在就同她坦白,他早已在最初时偶然撞破她的秘密。或许,他与她可以以全新的身份,再认识一下。
虞清商却飞快抬手挡住他的手腕:“官人,面纱没有强摘的道理。”
谢怀玦试图摘面纱的举动叫她感受到了危险和失控,她到底没有继续恶作剧的勇气,也不愿意再承担留在此处的风险与后果。
现在屋中已经无人,是最好的离去时机。
她觉察到他的手似乎放松了,于是她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心想如果这次他还要阻拦,左右屋中无人,她便将他胖揍一顿,然后再行逃窜一次。
谢怀玦仍坐在原处,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方才要揭她面纱的姿态。
“官人醉了。”虞清商冲他行了个礼,“奴去唤人送醒酒汤来。”
“等等,我……”
他欲言又止,但她只想快些脱身。
于是顺理成章地躬身退出,迈出那道门槛时,她感觉自己灰溜溜的,但到底松了一大口气。
谢怀玦看着那道身影飞也似的消失,怀中是空落的,心中却被某种陌生却疯狂滋长的东西填满。
他从未想过今日以这样的方式与她重逢,他也不明白自己缘何失控至此,最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喜的登徒子。
他有些苦恼,甚至有些懊悔。
可于他而言,行动本身一旦发生,便是无可更改的事实,瞻前顾后、自怨自艾毫无用处。他只是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会不会让她误会自己本是个惯于在酒楼内同其余女子纠缠的人?
谢怀玦蹙眉,既然已经失控,甚至轻薄于她,那他接下来自然应当有更合适的举措。
只是,他尚且需理一理,应当怎么做。
第51章 心仪之人
谢怀玦回府时已近子时。
樊楼的酒气与脂粉香尚还沾染衣襟未散,他却没有回卧房洗漱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谢永安打着哈欠替他掌了灯,按他习惯为他铺好纸砚,顺带将茶炉煨上,才静静退出,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