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64)

  “何必找什么脚店?”陈素问眨了眨眼,“忘了我还有个医馆了?”

  “对哦!”

  虞清商猛地坐直了,她怎么差点忘了这茬?

  陈素问出身医学世家,父母都是民间大夫。她豆蔻之龄时,南方某州爆发了一场大疫,夫妻俩遍走疫区施针放药,双双染疫,死前将陈素问托付给至交好友——翰林医官院首席医官钱惟。

  钱惟将她收为关门弟子,带入医官院教养。

  后来钱惟病逝,陈素问留在后宫为妃嫔看病,一年后递交辞呈出宫开了个小医馆,因医术高超、价格公道而颇具声名。

  原主听闻她是女医,因身份不便,曾于深夜去她医馆看病,恰巧撞破了歹徒行刺现场,顺手救下陈素问,两人因此慢慢成为挚友。

  后来陈素问随原主离京前往铁脊城,小医馆便闭店歇业了。

  还有什么比一穷二白的时候发现闺闺是个富婆更爽的事?

  陈素问笑着说:“我离京已久,怕是医馆内已落满了灰,今晚可得委屈你将就一晚,明日再行洒扫吧。”

  “唯陈大夫马首是瞻!”

  陈素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忽然细致地介绍道:“我那小医馆,开在朱家桥瓦子附近,下了桥往南走是南斜街,通着泰山庙,平日香客络绎不绝。往北走是北斜街,沿街都是勾栏茶坊,夜里彩灯高挂,尤其热闹。以朱家桥为中心,东南西北沿街都有各色小吃,绝不苦了你这张嘴。”

  她介绍得详细,虞清商却哈哈一笑,“你这医馆我又不是头回去,四周有什么我早就摸透啦。”

  陈素问怔了一下。

  她眼角冒出一丝泪花,但她很快按了按眼角,也按去眸中的悲伤与惘然,笑着道:“你瞧我,就爱啰嗦。”

  二人靠在颠簸的车壁上,听着外面隐隐传来夜市的喧嚣,有吆喝声,有谈笑声,还有不知哪个瓦子里传来的琵琶弦音。

  街巷两侧的灯笼将光斑投进车厢,一片片从膝上滑过去,像流水一样。

  第48章 樊楼重逢

  次日一早,虞清商便挽起袖子,加入了大扫除行动。

  陈素问的小医馆叫妙问堂,门脸虽小,但五脏俱全,闭馆的个把月里里外外落满了灰尘。

  陈大器爬上梯子在门口仔细擦拭牌匾与门楣;陈素问将药柜中的小屉子一个个取出来洗晒干净,以便后续囤放新药材;虞清商则负责擦洗门窗家具。

  抹布拧进木盆里,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沾了灰、却笑得压不住的脸。

  虞清商又幸福了。

  领导给分配了清闲差事,闺蜜有房有事业,医馆旁边就是商业中心,地段四通八达,每天要烦恼的事情就是吃煎饼还是吃果子,这难道不是神仙生活吗?

  其实她的身子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为了不被委以重任,刻意将自己身子骨说得差一些,现在干起活来,可谓一身力气。

  三个人吭哧吭哧地收了一天,将妙问堂收拾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有些过路的老主顾眼尖瞅见妙问堂重开,都忍不住探进头来问声陈大夫好。

  天色渐晚,陈素问去往城中药行采买新药材,陈大器被差去随行搬货,因而医馆中只余虞清商一人。

  忙活了一天,她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玩儿,等着二人回来后一起去吃火锅,余光忽瞥见两团黑影挡在门前。

  “还没复工呢,明日再来吧。”她懒洋洋地道。

  那两团黑影没走,甚至还迈步走了进来,露出身后一排持棍的身影,似乎正立在廊下肃然待命。

  虞清商的腰背顷刻间绷紧了。

  她抬眼去看,挡在眼前的这两堵墙,左边那堵身形精悍,腰间佩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杵在那里就是一身杀气——枢密院承旨,姓周。

  左边那堵看着倒是文质彬彬,脸上挂着笑容与虚伪的恭敬——韩琮的私人幕僚,姓李。

  认出这两人后,虞清商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她几乎是立刻忆起了,原主头一次去韩琮府上拜访时的场景。

  彼时原主被侍从引向内堂,走过回廊转角处时,正好撞见今日这两人——李幕僚微笑着走在前方,身后的周承旨面无表情地将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子,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过庭院。

  后来在等待间隙中,李幕僚前来招待她,问她是否瞧见了。

  原主犹豫着点头,他却轻描淡写一笑:“不过是处置一个不懂规矩的下人。”

  可她分明看见了,那被拖走之人,穿了一身低品绿袍官服。

  记忆中那张虚伪笑容与现实重合,李幕僚往前迈了一步,冲虞清商行礼:“虞大人,韩相公听闻您回京,心下甚是挂念。本欲亲自为您接风洗尘,奈何近日染了风寒,只得告假静养,特遣小人前来,邀您过府一叙。”

  她干笑两声:“生病了还聚集,很容易传染的。”

  李幕僚嘴角一抽,还是客气劝道,“劳您挂碍,韩相公已然渐好了,暂无传染之虞。大人曾受韩相公提携,有师生旧谊,回京多日,本该登门拜谒。今夜特备薄酒,请您过府一叙。”

  虞清商完全不相信他口中任何一字。

  什么回京多日,今天才第二日!就这样急吼吼地派人过来!他之前和原主分明已经决裂了,现在又是唱的哪出?

  眼睛又往门外瞟了瞟,门外那些持棍的身影背对着她,显然把持了妙问堂大门,一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架势。这又带刀又持棍的,是什么友善请人的态度吗?

  若有什么要事,届时宫中上朝之时自可碰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非要私底下说?

  韩琮本就是害得原主死志萌生的首恶!他给原主带来的恐惧,刀凿斧刻般敲入她的骨髓。虞清商又想起那个死狗般被拖走的官员,心中抗拒更甚。

  她试图婉拒:“烦请转告告诉韩相公,今日事务繁忙,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李幕僚收起笑容:“今日便是良辰吉日。”

  虞清商盯着他半晌,慢慢地把手从算盘上收回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走投无路的微笑。

  “韩大人太客气了。”她说,“今日洒扫满身是灰,劳烦几位稍候,我换身衣服就来。”

  “那小的便在这候着。”

  见他应允,她起身往后院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余光瞥见没有人跟上来后,她加快步伐穿过厨房后抵达后院门,一脚踩上柴房墙根的木桶,像只灵敏的野猫翻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外头的雪堆里。

  然后撒丫子跑了。

  李幕僚站在空荡荡的医馆内,有些迟疑地问周承旨:“他……他是不是跑了?”

  答曰:“是。”

  李幕僚勃然大怒:“叫你下职了之后就赶紧回家,非要配个刀跟来!把人吓跑了,你让我怎么交差!还不赶紧去追!”

  他又冲着周承旨冲出去的背影补了一句:“没追到你也别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持棍的人也乌泱泱散了——原来是对面的铺子有人闹事,店家请人来清场。

  另一边,虞清商没命地跑,尤其当她发现身后有人追上来后,更是铆足了马力,没头苍蝇一样往最热闹的街巷钻。

  “站住!”后面那人一声爆喝。

  如此锲而不舍,虞清商越发觉得对方有不轨之心,完全不敢停下狂奔的脚步。

  就这么一追一跑,她不知不觉进入马行街,远远便看见前方高高矗立着一座如梦似幻的仙楼。

  那是全汴京七十二座酒楼之首——樊楼。

  夜色初降,整座汴京的灯火便在此刻争先恐后地亮起,而在这片灯海中,樊楼无疑是最动人心魄的那一盏。

  五座楼阁被飞桥回廊连成一片,数百盏朱纱灯笼挂在檐下,远望有如宫阙。丝竹声从窗棂里溢出来,酒香混着脂粉香在廊道间流淌,人影绰绰,楼内觥筹交错的笑语,与楼外高高低低的叫卖声搅在一起,把这一方夜空煮得滚烫。

  虞清商便这么一头扎进了这座煌煌大楼。

  身后佩刀的那人犟得要命,他在楼前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随着人群涌入。

  樊楼内里楼阁曲折,人流繁杂。虞清商漫无目的地在宾客与侍儿间穿梭。偶尔莽撞撞上锦衣贵客,换来几声“不长眼”的怒骂;擦肩路过云鬓香腮的美人,又惹来一记娇嗔。

  虞清商开始晕了,被这座楼香晕了。

  等她晕晕乎乎地回头,发现追来那人也跑得气喘吁吁,可仍旧紧盯着她的背影不遗余力地靠近。

  这人简直就是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虞清商哀嚎一声,不敢多做停留,索性抬步往楼上奔,慌乱间推开一间阁房门,闪身躲了进去。

  *

  “走,我早已订好樊楼西阁子。”江齐衡轻摇折扇,略显得意,“听闻近来新请了一批美貌善舞的胡姬,惹得二层的西阁子都紧俏了。”

  陆平好奇地瞧着他手上折扇:“这又是哪来的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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