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齐衡手上那一把扇子,并非时人喜用的团扇。
扇骨不过五六根,他双指轻轻一捻,便合为一握,展开时“唰”地一声轻响,六根扇骨如蝴蝶展翅般匀称地撑开,叫江齐衡摇出了满身矜贵风流。
“此物名唤倭扇,是高丽入朝进贡的舶来奇物。” 江齐衡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此番高丽使者入京,贡品中有一箱倭扇,官家觉着样式新奇,特意分赐近臣,这才叫我得了这么一柄。”
“原来如此,确实十分衬思远兄之气度。”陆平笑着夸道。
说话间,侍者引着三人绕过绢画屏风,掀开绯红的绫罗帘幕,引他们入座后便躬身退下。
虽是寒冬,楼内却被数不清的灯笼、蜡烛烘得暖意融融,亮如白昼。
江齐衡觉着有些闷,推开雕花窗,正巧能看到底下百来个浓妆妓子,聚于主廊檐面上,正挥动着帕子呼唤过路的宾客。
他抬头往顶上的一间阁子看了一眼,见那扇花窗紧闭,眼里有些失落。正要将目光缩回,忽然眼尖地瞧见,底下有个小贼在一堆妓子中左支右绌,一个带刀的男子紧追其后,惹得女子们怒嗔个不停。
不禁稀奇道:“哟,捉贼呢。”
谢怀玦正要落座,闻言顺势凭窗望去,正正看着那名小贼蹿入楼中。
江齐衡很快将话题引回阁中二位好友身上:“伯瑜,此行回来,我瞧你清减许多,想来是铁脊城的日子不太好过。”
陆平替他斟了杯茶,轻声附和:“尤其是刚回来时,官袍穿在身上都大了一圈。”
二人闲话两句,却见谢怀玦依旧凝望着窗外,神色若有所思。
“你看什么呢?”
谢怀玦回过神,这才慢吞吞地坐了回来。
“所以今日这顿酒,”江齐衡拿折扇敲了敲桌面,“既是替少游离京饯行,也是替伯瑜接风。话说伯瑜回京后便升了兵部侍郎,连顿像样的酒都没请,真是小气。”
他与谢怀玦同出山阴大族,亦是升平五年的同榜进士,从小便有私交。
于是谢怀玦揶揄他自然毫不留情:“你今日做东,既为少游践行,又要挂上为我接风的名头,如此便是一份钱做两份用,反倒说我小气,岂非倒打一耙?”
江齐衡被他说得一噎,转头向陆平求助:“少游你听听,升官的人就是不一样。我好心替他接风,他倒反过来编排我。”
陆平捧着茶盏笑了笑,只温声道:“思远兄确实是一片好意,不过伯瑜兄此番升迁,亦是实至名归。铁脊城赢得艰难,据闻满城守军在决战前都写了遗书。”
陆平在三人中出身较为寒微,谈及战事不免心生喟叹:“如今京中谁人不叹铁脊城壮烈?这几日勾栏里新排的曲目,那位守城的虞知州早已成为传奇人物。我有幸听过一回。”
谢怀玦倒是不曾听过,状似不经意地追问:“讲了些什么?”
“勾栏中流传最广的版本里,虞知州能开三百石神弓,一箭射穿三个北勒先锋,箭镞钉在城门上嗡嗡作响三日不落。”
“……”
谢怀玦想起那个墙头灰头土脸掀棋盘的身影,忍不住喝了口茶压一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嗤笑。
好歹也是好战友,出门在外,给战友留点体面。
“说到这个虞清商,”江齐衡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今日我于吏部看到了他的敕牒,这一趟这么大的功,官家却只在在垂拱殿拍板让他做了个通事舍人。想必上任的抄本也送抵枢密院了,不知韩琮看到作何感想。”
陆平闻言微微蹙眉,低声道:“据说韩大人告了十日病假,他这病来得凑巧,也许是有意避嫌。”
“我看他就是避嫌。韩琮从前可是那位的恩师。如今虞清商风光回京,动静不小,韩琮可不就得避避嫌吗?”
陆平看向谢怀玦:“伯瑜,听闻昨日官家召重臣暖阁议事,你和王同知、汪御史起了争执?”
“你竟和那两个老头起了冲突?”江齐衡瞪大一对桃花眼,“莫非是为着那个虞清商?”
他眼见着谢怀玦眸中涌起了笑意,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坦然地道:“我只是听不得他人毁谤于她。”
江齐衡只当他当监军时与那位有了同袍情谊,忽又想起一事,忙道:“说来也巧,这位虞舍人还算是我的远房表弟呢。”
“哦?”谢怀玦饶有兴致地看过来。
然江齐衡还未顾得上答话,只听得门帘外环佩叮当,侍者在外高唱道:“舞者到——”
正是江齐衡提前安排的胡姬献舞。
下一瞬,一排带着浓香的异域女子鱼贯而入。
入目皆是高挑身姿,浓发垂肩。每一张脸上都蒙着薄纱,只露出高高隆起的山根与深目。为首那位生着双蓝色的眼瞳,朝席上诸位抛了个媚眼。
谢怀玦本也是陪坐此地,见江齐衡也并不如他最初表现出的那般有兴致,便知定然是楼上那位娘子今日正与其他客人唱和,江齐衡才借着给陆平饯行的由头,拉他们一众人来此,拿笙歌艳舞作幌子,好遮掩心头那点难平的滋味。
他不禁也暗忖,看来有情便是会叫人牵肠挂肚的,否则他方才凭栏而望,怎么会看小贼也像她?
她已然回京,不知何时会上门来拜访。他这几日需得安排好行程,多待在家中,免叫她跑空了。
此时,舞姬们列好队伍,乐师于两旁奏乐,鼓声起,银铃响,舞步起。
区别于前朝胡姬的裸足露腰,这些胡姬依本朝礼制,上身着窄袖对襟短衫,露出美丽的锁骨。下身则着高腰长裙,裙幅上绣着缠枝西番莲纹,满是异域风情。
她们穿着绣花锦袜,踩在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唯有腕间银铃声流转。
大胤文人走马章台的习气盛行,文人雅士出入正店酒楼,席间有歌伎舞姬佐酒助兴,是再寻常不过的社交常态。
然而江齐衡心不在焉,陆平不敢多看,谢怀玦也兴致缺缺,只目光虚虚落在胡姬翩飞的舞裙上,还在想那归京之人,直到队伍末尾一抹略显突兀的身影撞入余光。
与她人的韵律不同,那人动作显然慢了半拍。
他眉梢一动,终于抬眼细细望去,这一眼便察觉,何止慢了半拍,简直格格不入。
前排的舞姬们整齐划一地旋身摆手,她在末尾也照猫画虎地旋了,但旋的节奏显然跟别人不太一样,像是先看到了别人的动作,然后才慌忙跟上。
胡姬的手往左挥去,她往右甩到一半,又匆忙换向右。
“……”
谢怀玦感觉自己兴许是昏了,看小贼像她,看胡姬也像她。
江齐衡这会儿好似终于把注意力放回了眼前的舞蹈,但他只盯着那位跳得最好的蓝眼睛领舞,还没能注意到末尾的乌龙,点评道:“许久没看过胡姬跳舞了,要我说中原美人和胡姬跳舞的区别,就在于……”
谢怀玦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他的目光紧紧捉住那抹身影。
舞姬们开始绕圈走位。
前面的人走得行云流水,裙摆在空中扬起的弧度都出奇地一致。
末尾那位明显在数步子,还有点同手同脚。
数到第第五步的时候跟前面的人撞上了,被撞的舞姬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慌忙低头,面纱被鼻息吹得微微鼓起,脚下又踩上了前面人的裙摆。
显然酒楼之首的樊楼,请来的胡姬不应这么没水平。
谢怀玦把茶杯搁下,他一手支颐,似乎对这场表演陡然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致。
他倒要看看,到底能多没水平。
舞姬们开始做翻腕的动作。前面的人手腕翻得又柔又软,铃铛声碎玉般清脆。
末尾那位翻腕的动作幅度太大,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她大概也意识到了没有美感,试图把动作收小一点,结果翻了个四不像,活脱脱像……
像在做法。
嗯,做法。
那人还在做法,谢怀玦盯着她做法,直到她翻腕翻不明白,做法把自己做急眼了,吭哧瘪肚地喘了口大气,蒙面的纱巾瞬间被吹得往上飘了半寸。
她猛地把纱巾压回去,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的鼻梁拍扁。
嘶——
谢怀玦有些失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一张脸。
昏了,一定是昏了。
谢怀玦心中惊涛骇浪,猛喝了一口茶,支颐的手慢慢扶到了脑门上。
他需要冷静一下。
音乐渐急,舞姬们开始旋转。集体旋转的时候那人还能混在里面,但是到最后要变换队形了,需要胡姬们依次向两旁交错旋去。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胡姬们裙摆依次散开如莲。
谢怀玦盯着那道身影,他知道前面几个舞姬转完后就轮到她了。
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很让人苦恼,比如谢怀玦已经开始想象最后那人转起来时毁天灭地的模样,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将聚焦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