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多年前,柳姨娘把她从泥水里拎起来,骂她为什么弄脏了新做的衣裳;是柳姨娘染着红蔻丹的手一下下扇在她身上,因为她被一起玩的孩子揭穿性别;是柳姨娘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摁在祖宗牌位前,让她一遍遍发誓“我是儿子”。
她从军后入了韩琮青眼,是柳姨娘最欢喜的时候。那双只肯在弟弟身上停留的手也肯好好抚摸她的面颊。
温暖的、如她自幼渴求的,像一位真正的母亲。
只是这份抚摸总是有代价。柳姨娘总问她,为什么不多努努力往上爬,为什么不多巴结几个大官多挣几个功勋好提携你弟弟?
那个模糊而温暖的“家”的画面,像一面落地的镜子,散落四处的碎片,每一片映出来的都是凶悍的、贪婪的、永远不知餍足的脸。
虞清商的心开始抽痛,为那个永远单打独斗、遍体鳞伤却无家可归的女将军,为体内那颗伤痕累累,却只能自我舔舐的、敏感的心。
她的崩溃与自毁,原来不止源于雁翎谷的阴谋,原来早在童年就有迹可循。
身体是历史的载体,虞清商站在这副驱壳里,承受着另一份人生带来的痛意。
柳楹的声音在此时劈进来,带着一份不可思议:“你方才叫我什么?”
像从一场自欺欺人的梦里彻底醒来,虞清商对这家人不抱任何幻想,她要代替原主,做她这辈子到死都没能做出的事。
虞清商道:“我叫你虞夫人。”
“你什么意思?”柳楹嘴角一抽,强抑住心中的慌乱:“你现在翅膀硬了,要跟你老娘割席了是吗?”
虞清商攥着柳楹的手腕,缓缓按下去。
“是我糊涂,”她说,“本来也不是一家人。”
说罢,她带着陈素问,转头朝门口走去。
“站住!”虞世海一声怒吼。
这个男人一生都在沉默,在正妻病逝时沉默,在柳楹撒泼时沉默,在女儿被拒之门外时沉默。他凭借着这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好脾气和一张俊美皮囊,引得两个女人为他倾尽所有。
沉默给了他体面,沉默替他撇清了一切责任。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了样的、不大听话的女儿,他感觉自己的体面受到了威胁,他忍不住摆出父亲的威严,缓缓道:“你说的什么胡话?我和你母亲生你养你,本就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人。只是说你几句,你又何至于此?”
虞清商闻言,缩回正要迈出门槛的脚,旋身往回走。
见她回来,屋里夫妻二人面色稍霁,却见她径直走到饭桌前,端起摆在正中央的御赐糕点,一样样重新往食盒里装。
缩在一旁不讲话的虞清荣终于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你做什么?”
“做什么?”虞清商冷笑一声,啪地扣上食盒盖子,“把老娘挣来的糕点带走,官家赐食,你们什么档次啊也配吃?”
虞清荣年纪轻,在家人的呵护下不曾受过风雨,瞬时涨红了脸,“几块破糕点,有什么好稀罕的!”
“你敢说御赐之物是几块破糕点?”虞清商竖起一根食指,狠戳了他脑门几下,一字一顿,“你、找、死、吗?”
“你冲你弟弟耍什么威风!”柳楹尖叫一声,冲过来拨开她的手臂,嘴里还在咒骂,“你甩脸子给谁看?你以为你守了座破城就了不起了?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你现在想爬到你老娘头上了!”
“吵死了!”
虞清商双手扣住桌沿,恶狠狠道:“我警告你们一家子,我可不是从前任你们拿捏的虞清商,从前的虞清商干不出来的事,现在的虞清商说干就干!”
她猛地往上一掀——-
满桌碗碟轰然倾覆!
热汤混着碎瓷在地上四溅横流,那条吃了一半的红烧鱼连汤带汁翻进虞世海两腿间的衣料上,鱼头一歪,眼珠子滚落,讥诮莫名。
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溅了一地,柳姨娘尖叫着后退几步,虞清荣呆在原地,这掀翻的桌子与一地汤水,仿若楚河汉界,将这一家三口与虞清商、陈素问彻底划分开来。
柳楹哆嗦着嘴唇,眼神不可思议地在她面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五官还是熟悉的五官,可从前眼中的祈求、隐忍都去哪里了?原来这个女儿也会做出这般凶神恶煞的表情吗?
在那双眼中迸射出的寒光里,柳楹头一次意识到,她这个女儿可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武将啊!
“你还有没有良心!”她的声音拔高,威胁中带着慌乱,试图把这个失控的人重新捏回掌心,“对父母不敬,犯了十恶中的不孝罪!你信不信我告到官家跟前去,叫你连官都做不成!”
“你要告我不孝?去啊!”虞清商一手提起食盒,一手牵起陈素问,“现在就去!顺便跟官家说你们的好儿子是个欺上瞒下的女人!全家人一起去死!去啊!”
柳楹自知,对于虞清商男装入仕之事,全家人都是共犯。
她可以冲着这个假儿子撒泼、威胁,可以给她扣不孝的帽子,但这件事,是全家人的命门,她更不可能冲到街上去囔囔。
可她不甘心就这么放她离去。
她追到门口,冲着那道决绝背影撕心裂肺地喊:“虞清商!你今日走出这道门,以后就别再回来,我们全家都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就算死在外头,也是孤魂野鬼!”
“哈哈哈!还有这样的好事!”虞清商仰天大笑出门去,“烦请虞夫人说话算话,谁反悔谁是狗!”
她无语得要命,他大爷的,她本来就不是儿子,她是女儿!
谁要跟他们当家人啊!别来沾边!
任凭身后那一家三口如何跳脚咒骂,虞清商火速撤离吸血鬼老巢,头也不回地扎进门外的风雪里。
马车辘辘驶离永宁坊。
车厢里安静下来,虞清商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开始理清关于“家”的真相。
虞世海年轻时靠一张脸攀上了门第高于自己的岳家,娶了书香门第的正妻。又因着家世的悬殊,将柳姨娘养在外头,偷偷摸摸,两头周全。
柳姨娘出身小商户,打小也因性别被父母苛待,造就了她生儿子的执念。
她头胎生的是女儿,为了争宠谎报为儿子。虞世海那时正忙着瞒骗正妻,根本不敢外出,等原主长到一岁多,他才第一次抱上这个孩子,更无从去分辨她的性别。
原主十一岁那年,柳姨娘终于生下一个货真价实的儿子。后来正妻郁郁而终,虞世海便顺水推舟,将柳姨娘从外头接回来,从此当家做主。
直到原主男装从军,又挣取了功勋回来,正式有了官阶,入了朝堂,柳姨娘才不敢再隐瞒,将原主的真实性别告诉了丈夫。
她以为丈夫会勃然大怒,谁知他只是沉默几日,觉得原主入朝已成既定事实,竟坦然接受了。
虞家寒微已久,他需要一个真的能撑起门楣的儿子。与他同批入仕的故交们,如今散落中枢各处,而他在东宫苦熬多年,迫切想摆脱屁股底下的冷板凳。
原主在战场上挣回的嘉奖,是他在同僚面前扬眉吐气的排面,于是他沉默着,享受着原主为他带来的一切利益。
是他默许了谎言的继续运转。
靠在车厢壁上,虞清商回溯起原主的垃圾家庭,真是越想越气。
她明白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原生家庭都是最难割舍的东西。
她只是为原主感到不值,为了满足柳楹的变态期待,甚至舍去女儿身,被这一家子反复情感勒索,只为了换取她这辈子因生错性别而不曾拥有的爱。
这份创伤深到原主在崩溃的边缘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她把与家有关的所有痛苦记忆打包上锁,只留下几个温情的片段,用来哄骗自己。
所以虞清商穿越过来时,脑中关于家的记忆才缺斤少两。
所以她先前拼命回忆时,只能看到被刻意保留的几个温情片段。
现在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她明白为何陈素问不愿她回虞宅,因为她早就见过这些戏码,一次又一次。
她对这个好友恨铁不成钢,可又深刻明白着好友的困境,所以今天她还是冷脸跟着来。
就算知道肯定会被羞辱,还是跟着来了。
想到这里,虞清商愧疚得不行。
“素问,”她开口,声音矮了半截,“对不住。”
陈素问没有马上接话,一双剪水秋眸静静地落在虚无处,叫人感觉底下酝酿着一团风雪。
虞清商开始绞手指头,她的眼神飘过来又飘过去,最终还是撞上那双美眸。
两人对视片刻,陈素问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就是不信邪,”她语气分明就是在数落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非得上赶着去挨骂。恭喜你了,无家可归咯。”
她不生气了。
虞清商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瘫在车上:“如今只能先找个脚店落脚。谁能想到我堂堂虞知州,新封的通事舍人,兜里揣着两份俸禄的朝廷命官,如今竟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