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天谢地,现场终于再次忙碌了起来。
有人一边干活一边偷瞄虞清商。
在这位少年将军入城的头一天,有人就远远地见过她。
彼时她骑在马上,甲胄覆身,不像大胤朝那些成名武将那般魁梧,远远看去只觉得脊背挺阔结实,身型若修竹檀栾。
她有一对极清晰风流的内双睑,眼睛很大,但平日里见她时多沁着阴郁之色,好像心里有一场下不完的雨。
这几日因病重,她瘦了很多,脸愈发清削。
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她好像没有那么锐利,也没那么阴郁了。
干活的人不敢多看。
这会儿虞清商已经重新坐会自己的兜轿,谢怀玦立在她身侧,好像在等什么结果。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她已经极致疲劳,但仍强打着精神。
斜撑打得比想象中快。
到底是天天跟土木打交道的工匠,一看就懂。两根竖桩埋进挖好的坑里,填土夯实,露出地面一人多高。斜桩从墙根斜着抵上去,上端顶住裂缝上方,下端抵在竖桩底部。
三根木头,搭成一个结结实实的三角形。
“将军,好了!”工匠跑过来,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
“行。”她点头,“挖探沟吧。”
几个士兵抡起镐头,在她指定的墙根处开挖。
土是湿的,越往下越软。
“知州,已经挖了两尺了,还要挖吗?”刘振跑来确定。
虞清商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心里开始打鼓。
她的专业知识与方才的探测告诉她,底下必然有因地下水的潜蚀作用而形成的空洞。
但如果没洞呢?
万一不是地基问题呢?
那她这一通折腾,就真成笑话了,这跟上吊不一样,很难圆回来啊!
虞清商从来没这么渴望装逼成功过。
见她没有喊停的意思,大伙儿只好继续挖,挖到三尺的时候,坑洞的深度已经快到成年人胸口,众人的动作都慢了,怀疑的情绪开始弥漫。
刘振又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挖了三尺了,什么都没见着。”
虞清商让他死开点。
四尺处,镐头忽然一空。
挖土的士兵愣了一下,又抡了一镐,这回镐头直接陷进去半截,周围的土哗啦啦往下掉,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啊!这底下是空的!”
火把凑过去,所有人都看见了——城墙底下,有个四尺见方的空洞,黑漆漆的不知道往里延伸了多深。
刘振蹲在坑边,举着火把往里照。火光映出空洞里纵横交错的细小孔洞,像被虫子蛀空的木头。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变了,只有虞清商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搞笑,怎么敢质疑一个准土木工程女博士的权威?
刘振震惊地道:“底下竟然真有洞。”
虞清商便结合原主记忆给众人简单解释了一通。
铁脊城东面的饮马河季节性涨水,连同城中的生活用水一起流向地势最低的东南角。排水渠年久失修,水就积在墙根,白天化夜里冻,反反复复把土撑松。
且水会在地基里慢慢渗流,日积月累把土里的细沙粒带走,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孔道。就像虫子蛀过的木头,看着还是完整的,里头早就空了。
之后她又详细交代了如何将洞夯实,补好地基空洞后墙体的裂缝怎么处理修补,这回没有人再质疑她所说的话,详实地记录下来,并闷头苦干。
“事情紧迫,如今只能应急处理,确保墙不会塌。若要墙坚固如初,之后还需要系统维护。”
此时已过寅夜,在初步解决裂墙问题后,高度紧张的大脑松懈下来后,所有力气也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
谢怀玦看着她霜一样发白的面色,好似十分满意她今夜的表现,用今夜从未有过的平缓语气道:“知州累了。”
她想瞪他一眼,狗男人,能不能说点她不知道的!
她是真累了。
从醒来到现在,这幅身子刚苟了一条命,经历了看割舌、上吊、跟谢怀玦对线、在城墙根下勾当的事宜——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好冷啊。
在闭上眼睛前,她还在交代:“这些举措都只是应急,之后还要修排水渠,还要重新灌浆加固……还要……”
谢怀玦低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军旅多年晒出的麦色肌肤,此刻霜一般发白。
她裹着他的鹤氅,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墙体正在修缮,他面色放松了些,此刻似乎终于有了点同情之心,意识到她现在还是一个伤患。
他蹲下身将她歪倒的身子扶正,尽职地将指腹搭上她的脉搏,替她探探。
半晌,他挑眉,眼中不再平静,惊愕溢满了他的双眼。
而远方,北勒人的号角,正隐约响起。
第5章 军事会议
“将军醒醒!北狗来了!”
天还未亮,号角声刺破拂晓的寂静。陈大器掀帘而入,冷风裹着血腥气和草原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帐外喊杀震天,各种兵刃相击的狰狞身影透过帐布,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帐而入。
虞清商发现自己做不出任何动作,她的伤口痛得快死了,她只是僵在床上,感受着越来越近的刀光剑影和扑面而来的杀机。
“将军,将军?”有人小声呼唤着她。
虞清商倒抽一口冷气,猛然睁眼!
入目是熟悉的营帐和熟悉的刀疤脸。
太好了,是梦!
她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被陈大器一句话重新提起来。
“将军,王县令、刘都监、周巡检、赵统领等人嚷着要见您。”他尴尬道:“此刻就在帐外,拦都拦不住。”
姓刘的她认得了,那些姓周姓赵的都谁啊?
“可以不见吗?”
*
“将军既然醒了,岂能避而不见?”周横痛心疾首,他任正七品都巡检使,长得像个土墩子。
除他之外,议事大帐内坐了七八个形貌各异的大汉,小小的帐子瞬时被男人味淹没。
虞清商局促地坐在众人上首,即便是原主,在铁脊城也不过只呆了五六天,人也认不全。
她莫名其妙地被请到了这里,坐下之后,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群糙汉和一个病歪歪的将军相对无言,她感觉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直到周横率先发问,其他军官立马跟上。
“知州身负重伤,军中谣言四起,下官忧心如焚!”
“这两日北狗异动频频,军中群龙无首,下官为此食不知味!”
“听闻知州昨晚连夜去了东南段,挖出空洞、加固墙体,想必已是成竹在胸?”
这些人看起来很担心她,但是从他们不约而同聚众逼她相见的行为来看,多半来者不善。
虞清商是个冒牌货,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她秉持着少说少错,多说露馅的原则,尽量不开口。但是作为名义上的统领,她又不能真的不说话。
所以她决定打太极,把问题抛给大家。
领导嘛,都是这么做的!
她故作深沉地道:“成竹在胸谈不上,不过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昨夜加固危墙,不值一提。本将病中,更要多仰仗诸位。今日诸位齐聚,不知对守城之事有何良策?这几日北勒动向如何?”
周横作为都巡检使,主管斥候巡防等要务,他率先答道:“北勒人从卯时起,便断断续续吹号角,约莫一个时辰一次。北面出现过几股小股骑兵,但一靠近城墙便退。城中在号角声中反复警戒又松懈,如此往复,士气必然低落。”
虞清商在睡梦中确实隐约听见号角声。
即便她不通军事,也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虚虚实实的疲兵之计,反复在铁脊城本就绷紧的神经上跳舞,消耗守军的心气。
好在铁脊城本就是仅次于镇北关的军事重镇,城墙高厚,城防完备。原主入城后也做了初步部署,刘振等人又都是本地土著,即便北勒真在原主昏迷时强攻,也绝不可能一击即破。
周横继续道:“北面的斥候小队今早传回消息,说观测到北勒的天狼旗有异动。”
刘振大惊,“天狼旗是赫连勃的嫡系,轻易不动,斥候可探明是何异动?”
“无法探明。”周横摇头,“但天狼旗既动,总攻怕是迫在眉睫。”
“若总攻在即,城中兵力是否要重新调配?”
“多此一举。”另一人接话,“铁脊城乃百年坚城,斥候密布。他们若要绕道别门,必为我等察觉。”
“北勒人狡诈,岂会轻易亮旗让我等察觉?我们默认他们主攻北门,会不会有诈?”
“按你这么说,那也可能是让我们以为北门是佯攻,然后把兵力调走,他再真的从北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