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虚张声势,但现在的怨气却是实打实的。
“人都是会变的,谢监军。”她扬起尖瘦的下巴,“尤其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后。你若觉得我不像从前了,那便对了,因为从前的虞清商,已经死在三天前那场伏击里了。”
她说的可是真话。
虞清商感觉自己越演越入戏了,她最后裹紧大氅歪在轿背上,懒洋洋地道:“现在,要么闭嘴领我去看墙,要么掉头我回去睡觉!”
越往外走,山风越大了。
谢怀玦沉默地往前走着,许久,才飘来一句话,“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唐突了。”
就在她以为他被自己唬住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不过大人,上吊绳结的打法,错了。那样打,死不了人,只会让脖子受罪。”他轻声说,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大人,这座城只需要一个有用的、能守城的统领。”
*
东南墙到了。
亥时过半,这里还在施工。火把插得密麻麻,灯火下人影憧憧,吆喝声、木槌声、夯土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看着挺热闹的,可工地干过统筹的虞清商一眼就看出问题。
就如现代工地上的许多小工一般,不督工永远在拖进度。
只见几十号人挤在一段不到三丈长的墙根下,看似在做对的事,但是各干各的,没有顺序和统管。
虞清商还没完全从谢怀玦那段近乎恐吓的话语里走出来,她现在只想知道这里的差事自己能不能干,试图洗刷一下自己给谢怀玦留下的悬绳试梁初印象。
她让兜轿停下,仰头看那段墙。
火光映在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些裂缝已经被修补过,但有些没有。
现存的裂缝从墙根往上爬,大的有三指宽,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最宽的那道几乎贯穿了整段墙,边缘的土已经往外鼓出来,像是随时要撑破的肚子。
虞清商觉得自己的土木灵根开始觉醒了。
她在现代的导师是个古建筑修复大拿,因而她也参与了导师接手的不少项目。在研二的时候,她跟着导师在山西大同蹲了三个月,每天爬城墙、测裂缝、画图纸,亲眼看着导师协同老师傅们用传统工艺修了一段明代城墙。
几乎是一下便有了底气,她没想到,之前的修墙经验竟能在这里发挥作用!
她兴奋地拍了拍轿杆,勾当道:“快,抬着我沿墙根走一圈。”
兜轿又起,沿着墙根慢慢地走。
虞清商在一处喊停,伸手扒了扒裂缝边缘的土,发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她问道:
“这里是谁负责的?”
人群里,一个人影快步迎上来,是铁脊城的兵马都监刘振。他冲她抱拳行礼:“虞知州,您怎么来了?听闻您白日才转醒,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拖着病体就来了?”
她直接发问,“你们往墙上泼水了吗?”
刘振答道:“下官让人泼的。老规矩,新修的夯土墙要洒水养护以防止干裂。”
虞清商知道这话是没错的。在她的理论知识里,夯土墙整体夯筑完成后,需要进入养护期。在此期间,必须采取覆盖或洒水的方法,持续保持墙体表面的湿润。它能有效控制墙体的干燥速度,防止因水分蒸发过快而产生干缩裂缝,从而保证墙体最终达到设计强度。
可这方法是用在新墙上面的,并不适用于一处草草修补过的危墙。且刘振让人直接填补裂掉的墙缝,其实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受力不当,墙体后续仍会开裂。
“现在正值深秋时节。”她不赞同地摇头道,“此处昼夜温差本就大,白天泼水,夜里上冻,水结冰会膨胀。这墙本来就裂着,若反复冻融,裂缝只会更大。”
她指了指墙面上的冰碴子,示意他去看。
刘振磕绊着解释道:“知州说的是,下官按老经验办事,险些耽误事。”
仿佛找回了场子,虞清商转头看向谢怀玦,面上露出礼貌微笑:“劳驾谢监军,扶我下来。”
谢怀玦回以微笑,从善如流地用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臂膀。
于是众人便瞧着病弱清矍的年轻将军仿佛一夜回春,被矜贵出尘的监军扶住,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墙根一遍遍巡视。
她冲刘振招招手,问他,“此处排水渠正常吗?”
刘振想了下,“先前正常。后来不知怎么堵住了。”
“怎么没修?”
“铁脊城已经多年没有战事了。”刘振面上露出一丝怒气,“从前也并非没有拨款,可王县令总说钱不够。”
谢怀玦看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对方的耿直。
虞清商听到了预期答案后道:“把墙顶上所有杂物全部卸掉。”
“卸掉?”刘振大惊失色, “墙顶上全是守城器械,沙袋、滚木、礌石、火油罐……北勒人随时可能攻来,卸掉如何防守?”
“墙都快塌了,堆再多东西也没用。”
“知州!那些东西堆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防北勒人攻城!现在卸下来,万一他们明早打过来,墙顶上光秃秃的,拿什么守?”
虞清商指着那道贯穿的裂缝,耐心解释道:“这段墙地基有问题,这半个月又源源不断地往上堆东西,是以裂缝才越来越大。现在给墙减负,墙顶轻了,起码裂缝不会继续发展,才能做后续的修补。人上去防守可以,多余的杂物先堆在下面。”
刘振不太服气,半晌才闷声答是。
“还有那些木支撑,全拆了重打。”
刘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知州!那些支撑下官刚刚带人打了一整天……”
“你打这玩意儿打了一整天啊?”虞清商走到一根木桩前,抬脚一踢便往下簌簌掉土屑。
她之前在山西大同修城墙的时候,充分见识过古人的智慧。许多现代还在使用的土木工艺,那都是那祖宗玩剩下的,她不相信眼前这乱七八糟的维修现场就是这座城里的工匠应有的水平。
她追问:“城中应当有负责修缮墙壁的工匠,谁是领头人?”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闷声道:“师傅上个月突然没了。”
刘振接上他的话:“本来是有一个领头工匠的,老师傅在铁脊城修了几十年墙,经验丰富,城防事宜向来由他牵头。他作古之后便暂时没人敢动大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早来一个月,还能见着他。”
“哦,那是不太巧。”
她说这不太巧,心里又觉得有点巧,怎么人突然就没了?墙又上赶着裂了?
不过没关系,铁脊城,虽然你的墙快塌了,但你的强来了!
第4章 应急举措
“挖探沟。”虞清商指着一处墙根,“就在这儿,往下挖。”
“探沟?”
“底下应该有空洞。对了,在挖沟之前,你们就地取材先做个斜撑。”
“斜撑?!”
众人看着把自己裹成球的虞清商,看着她发白的唇瓣吐出一句又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们不明白,因此也没有动作。
“在挖探沟的同时,必须做临时支撑,防止城墙在施工期间塌掉。所以你们先打斜撑,把这段墙顶住再挖洞。”她叹了口气,“斜撑会做吗?两根竖桩,一根斜桩,搭成三角形。”
她蹲下,用手指头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斜撑,在场很多工匠,一看就明白了。
她仰头,露出神秘的微笑,说出穿越女必备经典台词:“三角形最具稳定性,明白吗?”
刘振却没动作,他憋红了脸,最终吐出一句,“知州这不符合经验,老话说‘墙裂先补缝,水漏先堵眼’,这裂缝都这么大了,不先填上,万一今夜就塌了呢?当务之急是填补缝隙,怎么能又拆又挖呢?”
这人是杠精吗?怎么她说一句他杠一句?
原主确实是失去人心了,在这座城里,她属于天降,这个活了四十多才混到七品兵马都监的男人都想爬到她头上。
方才又蹲又踢的动作让伤口开始发疼,虞清商觉得腿软,她虚弱地半倚靠在谢怀玦身上,毫不客气地将他当作人形支架,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姿态。
她拉下脸来:“这里到底听谁的?”
刘振嘴唇嗫嚅着,同身边几个人一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任。
现在这种危机关头,若真的又拆又挖,到时候墙塌了,整座城都要完蛋。北勒人如狼似虎,因顽抗而被血洗的镇北关就是前车之鉴。刘振实在不愿这几日的工程,就因为一个病歪歪的年轻人一句话而毁于一旦!
僵持了几息,谢怀玦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刘都监,虞知州让你挖,你挖就是了。”
刘振看了他一眼,终于咬牙:“是。”
可恶,虞清商觉得很没面子。
她说一堆话,不如谢怀玦一句话有用。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当下的处境,但其中由来复杂,再者她本也是赶鸭子上架,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