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咆哮着打了套军体拳: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会崩人设的事情啊!
还好脑子转得很快,她缓缓踱步出来,哑声为自己挽尊,“……体力不支,我扶柱歇息片刻,非是隐匿。”
她说完,努力挺直腰背,微微抬起下巴,努力模仿记忆里原主看人时冷冰冰的的眼神。
“谢监军。”她开口,“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说这话时,她终于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孔。
好一个浊世独清、风骨天成的翩翩佳公子。
轮廓若玉山剪裁,长睫投影,一双眼睛在浓荫下显得愈发深晦。营帐内跳跃的火光刻进眼瞳,像落入深潭的两粒火星。
偏偏他唇红齿白,无形中中和了压迫感,浑身都是新瓷盛冰的疏离与贵气,乍一眼望去,更像是个误入军营的贵公子。
就像在现代她患有潮人恐惧症一般,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她感觉自己相形见绌,无所适从,浑身瘙痒,宛若土狗,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在上吊。
谢怀玦的目光,此刻正在她脚边的凳子和头顶的绳套之间缓慢游移。
然后他问:“知州方才在做什么?”
这个语气很像她的导师。那是很久之前,导师看过她第一次写的论文,用跟谢怀玦一样的语气问她:你在写什么垃圾?
从前的她羞愧难当,现在的她身经百战。
她不可能被问倒!
她心脏狂跳,从对方的美貌抽离出来,面上纹丝不动。
她重新踩上矮凳,用手拉了拉头顶的绳套,语气尽量随意:“检查帐篷结构。”她拍了拍身旁的木梁,“用了有些年头了,本将担心它承重有问题。挂根绳子,试试力道。”
只要她足够严肃,就没人看得出她在胡说八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她。
虞清商已经快被他看得晕厥了,天呐,她在说什么鬼东西,在军帐里面检查什么房梁承重,她有病吧!
过了好一会儿,谢怀玦才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那知州试出结果了么?这横梁牢不牢固?”
“尚可。”她硬着头皮答。
“那便好。”谢怀玦点点头,似乎不是很想戳穿他,只扯了扯嘴角,“不过下官以为,将军重伤未愈,若要检查营帐安全,大可吩咐亲兵去做。何必亲自涉险?”
他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小腿,“万一摔下来,牵动伤口,岂非得不偿失?”
虞清商被他说得心头火起,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恐惧。
这人在用一种看似礼貌斯文的方式质疑她。
她突然想起,她现在是这个朝代的虞清商,她可是这铁脊城里的老大,跟对方一样是个“男人”。再说他一个刚来的监军,凭什么这么跟她说话?
说服了自己,底气瞬间就回来了。
虽然她女人没当明白,但是当男人她很清楚。
她的学习环境和工地环境里到处都是男人,她浸淫在这种环境里,已经深得精髓。
只要她学习男人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配得感,就足够支棱起来了。
“谢监军。”虞清商腰杆挺得更直,“本将如何行事,自有分寸。你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熟悉军务为好。至于本将的伤——”她故意顿了顿,用一种敲打的眼神与他对视,“暂时死不了,不劳你费心。”
谢怀玦非但没被这气势吓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凳子前,仰头看她。这个距离,虞清商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站在凳子上强撑的自己。
“知州说的是。”谢玦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冷不丁问,“那知州可检查过东南角的城墙了?”
虞清商一愣:“什么?”
“东南角有一段城墙,墙体开裂,随时可能大面积坍塌。”谢怀玦目光紧紧攫住她面上的懵懂,“下官傍晚时去看过,若按现在的修补方式,最多再撑两日。届时赫连勃的冲车一到,那段墙必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虞清商:“知州既然有闲暇在帐中检查横梁,想必对城墙危局,已有应对之策了?”
虞清商还是被问倒了。
原主的记忆里有东南角城墙裂缝的印象,但她根本还没从“我想上吊回家”的情绪里爬出来,根本没开始思考怎么守城。
距离很近,她俯视谢怀玦,看到一对黑到极致的眼瞳,嵌在细长如柳叶的眼眶里。
这样的眼型容易给人清雅斯文的错觉,但是在对方的目光中,她好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那般无所遁形。
虞清商无法再说出敷衍的话,她只好硬着头皮问:“裂缝是从下往上走的,还是从上往下?”
谢怀玦眸光微动:“什么?”
“你刚才说城墙裂了,那我需要知道裂缝走向。”她感觉似乎有点专业对口,但她不太确定,只是补充道:“如果是从下往上裂,大概率是地基沉降,得从根部加固;如果是从上往下裂,应是墙体老化。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看见的是哪一种?”
谢怀玦似乎被她唬到了,倒是认真回答道:“在下未及细看。知州的意思,是这两种裂法治法不同,并且将军已有解决之法?”
“自然。”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被他问着问着,打上包票了呢?
“知州既然懂这些,不如亲自去看看?”
虞清商:“……现在吗?”
大哥!做个人吧!现在几点啊,她还是个差点死掉的病号啊!
“北勒的号角随时可能再响起,城防之事迫在眉睫,知州若已有心力检查房梁结构,想必检查城防也不在话下。”
谢怀玦提灯等她。
那盏灯的光晕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明明站在高处,却不知为何像矮了他好几头。
虞清商绝望了,她恨不得给自己这张死嘴来两下子,到底是怎么叭叭叭地就被绕进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更糟吗?
她在心里爆了个粗口,视死如归道:
“带路!”
第3章 土木灵根
谢怀玦在前面走,虞清商则因重伤醒来身体尚且虚弱,特地叫两名亲兵备了一乘简易的兜轿。
虞清商坐在兜轿上,晃晃悠悠中,她看见一道模糊绵长的山脉之线如同巨兽脊背,横亘在夜色里——那是阴山山脉。它的山体沉默地趴伏在这片土地上,隔开大胤的农耕与北勒的草原。
她所处的铁脊城便坐落于阴山南面,隶属河东路岚州。若对标现代地图,应该是山西北部与内蒙古南部的交界地带。
干燥,风大,冬天来得早。难怪这个月份已经冷成这样。
先前由于她重伤昏迷,她的大帐内烧了足够的炭火,床褥和帘帐都是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呼呼的大风。直到现在被拎出了营帐,才感觉到温度的天差地别。
她仓皇外出,显然穿得不够厚,因而在冷风中冻得直打摆子。便在这时,前方的谢怀玦转身走回轿边,解下鹤氅递给了她:“夜风寒凉,大人将就披着。”
虞清商压根儿不跟这个害她挨冻的男人客气,伸手一捞,拿来吧你!
穿上鹤氅之后果然使得身体迅速回温,但很快谢怀玦的一句话,便叫她重新坠入冰窟。
“大人。”他的声音从一旁幽幽地飘了过来,“您真的是虞清商么?”
虞清商表情冻在脸上——不是,他看出来了?
“下官离京前,曾翻阅过虞知州历年战报。”他慢条斯理道:“虞知州用兵向来主动出击,险中求胜。可下官入城三日,所见所闻皆是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而知州重伤昏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在帐中悬绳试梁。”
在她的冷汗涔涔中,他侧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这不像虞清商。至少,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
虞清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怎么办?承认我不是虞清商,我只是个臭倒霉搬砖的,然后呢?被当成妖孽烧死?还是被捆起来严刑拷打?
她已经答应去看墙了,可他还是说这种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否认身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起因口出狂言被割了舌头的周癞子,突然意识到,坐实原主的身份,才能为她带来最大的便利和保护。
她现在是虞清商,必须是。
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只要装得好,她就不是冒牌货。
原主雁翎谷兵败后,变得喜怒无常,充满攻击性,这才会有周癞子怒骂她暴虐无道那一出。
而原主性情的改变,将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她开始模仿原主的神情,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谢玦。
“谢监军。你了解的我,是哪一年的我?是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吓尿裤子的我?还是二十五岁孤军深入、杀穿敌营的我?还是二十七岁雁翎谷兵败如丧家之犬的我?还是现在这个胸口挨了箭差点死掉,还要被你抓出来挨冻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