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记忆和现实的危机搅在一起,使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在脑部剧烈的疼痛中,她扶住额头,用尽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吵死了。”
真的只是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只是想让他把嘴闭上的下意识抱怨,但只看到陈大器眼神一厉,仿佛收到了什么指令般冷酷地道:“遵命,将军!”
话音未落,他便疾步走至周癞子面前,左手铁钳般捏住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巴。右手将匕首探入对方口中一旋!
“啊!!!”
短促的惨叫声过后,一截暗红色肉块掉落在虞清商脚边。
虞清商像被扼住了喉管,她看到一截新鲜的人类舌头像一条将死未死的诡异肉虫,趴在沙土中颤巍巍地抖动。
血从周癞子嘴里咕咚咕咚涌出,帐中亲兵仿佛视作日常,只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陈大器收好匕首转身,对她抱拳道:“将军,末将下手迟了,让此獠辱骂将军,动摇军心。将军身体可有碍?需要叫陈大夫吗?”
“呕……”回答他的是她没控制住的干呕声。
过去二十七年中,她见过最血腥的东西是包工头发群里警示用的工地事故照片。一个没戴安全帽的工人从还未绑安全网的架子上摔下,她甚至都不敢点开大图,只看到小图血糊糊的一片。
而在这里,就在刚刚,就在她眼前,她亲眼看到了剜舌现场!
周癞子被拖出去的时候喉咙里还在嗬嗬地响。他活不活死不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营帐中每一个人对此都面色如常。
她想起来了,原主最初也处置过几个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疑似细作,没有要他们的命,只是让他们失去了舌头。
这便是周癞子觉得原主暴虐的由来之一。
虞清商惊醒了,这就是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世界,暴力是随手可用的工具,仅凭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刀就可以出鞘,“吵死了”三个字,就能让一个人变成哑巴。
而她现在是说这句话的人。
她刚才竟然还觉得自己在玩什么角色扮演?!
“呕……”
她开始剧烈地呕吐,把刚才喝下去的水和胃酸全吐了出来。胸口伤处被牵动,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陈大器慌忙上前,“要不要叫大夫?”
虞清商把酸水拼命往肚子里咽。
不能叫大夫!
原主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将军,不是她这种看见截舌头就吐的废物!
再说现在惊动更多的人做什么?让她这个冒牌货更快露馅吗?
她深吸气,强装镇定解释道:“我只是扯到伤口,疼吐了。”
陈大器愣住,他显然没有明白疼吐了是什么疼法,但是他仍旧露出愧疚的表情:“是下官疏忽了,不应该让他们将此獠带进来,扰您清净。”
虞清商让他先出去,她暂且休息一下。
陈大器犹豫片刻,见四下无人,露出一些长随的亲近来,说道:“军中谣言漫天,将军若身体好一些了,明日合该出去走一圈,让弟兄们看到你还站着,这军心便稳了一半。”
她胡乱点头,知道陈大器是为她好。原主因雁翎谷之败被革去将军衔,现下只是知岚州事,按理该称呼她知州。然无人之处,陈大器仍一口一个将军地叫她,足以证明其尊敬。
陈大器还不走,他神色更加凝重,“还有一则要事,监军谢大人,三日前就到了。”
谁?
“谢怀玦,谢大人。”陈大器面上显露出敬畏之色,“出身清流谢氏,祖孙三代皆为天子近臣,来头不小。谢监军来时正值您昏迷,如今您醒了,合该见他一面。”
她在脑袋里搜刮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谢怀玦,言官出身,碰到此人最好躲远点。
帐帘落下。
她瘫软在榻上,盯着帐顶,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办?明天真的要去军营里走一圈吗?她这种老实人要怎么假冒一个铁血将军啊!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第2章 提灯夜行
夜已深,军营中的喧嚣暂时平息,只有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按时响起。
北勒人的攻势暂歇,但长久的沉默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大胤北境第一雄关镇北关的丢失,给大胤朝带来了久违的压迫感,而距离镇北关四百里的铁脊城首当其冲,时刻惧怕敌人铁蹄的再次到来。
城中警戒多日,值守的士兵强撑着困意,不断有火星噼啪跳出高架的火盆,在夜风里明灭。
在这昏昏欲睡之时,军营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罩着薄薄绢纱的琉璃灯,与粗陋的牛皮风灯截然不同,它透出的光晕柔和,照亮一只持灯的洁白干净的手,和暗纹镶边的窄袖。
藏青鹤氅在步履间摆动,乌皮靴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提灯之人即便走在营间的沙石土路,竟也仿佛步蘅薄而流芳。
士兵们闻声抬头,有的认出那张脸,有的看到他腰间悬挂的铜质令牌,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站直了些。
灯过处,困倦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绷紧了脊背。没有人出声,只是目送他缓缓前行。
那道颀长身影最终停在主帅大帐前。
帐帘垂落,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大器等人已经被虞知州勒令回去休息,帐前值守的人想要通报。
那人做噤声动作,半晌抬手,掀开了帐帘。
*
虞清商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白天。
随着更多原主记忆的复苏,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冻僵的肢体、被马蹄踏碎的颅骨如在眼前。
一个现代灵魂承受不住这些酷烈的人生经历,她感觉太沉重了。
这具身体太沉,这个身份太沉,连带着要守护的这座城也太沉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地佬,造房子她行,但她怎么敢去背负一座城的生死?
若这具身体住的还是原来的虞清商,那或许有一线生机。可现下就同周癞子说的一样,所有人跟着她都只能送死,都只能给她陪葬。
她不想担这么重的担子,她想回家。
虞清商慢慢坐起身,傍晚身体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现在已经麻木许多。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环视四周,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用来捆扎军械的粗麻绳。
她抱着绳子在帐篷里转了一圈。
帐子内部按照军帐结构,用木头搭建了一副加固框架,能够更加牢固地支撑起主帅军帐,抵挡北地的大风。
她抬头看到一根木梁,看起来粗壮结实。
于是她搬来一个矮凳踩上去,用手比了比,感觉高度刚好。
她把绳子甩过木梁,又在下端挽了个粗糙的绳套。
做完之后她站在凳子上,看着那个在昏黄油灯光晕里微微晃荡的绳套。
根据各种不靠谱穿越小说,据说只要死了,就能回去。毕竟她就是死过来的,死回去有什么错?
死一次,就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熟悉的人生。
她也思考过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莽?万一吊死了也回不去呢?
可留下了她也不会打仗啊!她是个有底线有良知有自知之明的人,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她又没有任何军事经验,这可是打仗,是上万人的生死!她怎么能够不自量力地去做自己根本不会的事情呢?
只要把脖子伸进去,踢翻凳子,然后这荒唐的一切就结束了。
铁脊城、大胤朝、陈大器、那截舌头……都将和她无关!她本来就是一缕异世魂魄,本来也不属于此处!
对不住了,原主的担子,让她自己去扛吧!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抓住绳套两端,慢慢把脑袋凑过去——
“知州好雅兴。”
一道清朗之声传来,她被吓得一踉跄,险些真把自己挂上去。
她循声望去,瞧见帐帘不知何时开了条缝,缝隙外之人看不清面容,只觉得一道目光锐利地刺到她面上。
“是谁?”她问。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了,他与他身上与军营格格不入的香气一起穿过帐帘,完整地站在她面前。
来者一身利落的箭袖装扮,外头则罩着件墨色鹤氅。她一眼瞄见被垂在他腰侧的琉璃风灯照亮的铜制令牌,上头刻着“监军”二字。
是白日陈大器提及的谢怀玦!
三更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她现在的姿势极其尴尬:站在凳子上,脑袋凑在绳套边,双手还抓着绳子。
被窥破的羞耻与无措,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她飞快地把脑袋从绳套里缩回来,若无其事地走下凳子,躲到了围屏后,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揉脸。
安静,帐内陷入极度的安静!
片刻过后,那清朗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知州……何故隐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