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57)

  “哈哈哈!又被你看出来了!”虞清商厚着脸皮道,“百姓们怎么称呼不要紧,重点是我们关系这么好了,你难道不能帮我把账免了吗?”

  主要这个账她真的欠得莫名其妙啊!

  “我们关系很好?”谢怀玦淡淡复述。

  虞清商浑然不觉异样,抬手一把搭上他肩头,胳膊顺势一勾,大大咧咧挂在他颈侧,在旁人看起来就像勾肩搭背的好哥俩。

  虞清商一派江湖豪气,大喇喇地说:“咱俩不好吗?不好吗?咱们也算出生入死的战友,战友之间,不要算得那么清楚嘛!”

  谢怀玦高她半头,被她这骤然一勾,肩头轻斜。

  诚然,谢大人这辈子没有与人勾肩搭背过。他自幼家教严苛,在外端方自持,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粗鲁。

  可此刻,他就这么让她自以为豪放地勾着,并微笑着给出同样的回馈——手也顺势揽住她的肩。

  “?”

  虞清商开始觉得不对,模糊间她猛然想起,那日被瓮城残留毒烟放倒前,她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连带着脑子都不太清楚,讲话舌头都打结。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叫谢怀玦扶她一下?

  她说的是扶一下吧?

  谢怀玦的脸几乎就在她颊边,余光甚至能看到他密实低垂的长睫。

  她想松手了,可谢怀玦的长臂依旧揽住她,没有任何松解。

  她又挣扎了一下,他的手臂还是将她牢牢钳住,动弹不了半点。

  谢怀玦靠近她耳边,目光顺着耳际轮廓扫视而过,发现那发红的耳垂后,落有一颗尘埃般的小痣,叫他几乎想吹上一吹。

  “动什么?”他目光在那处流连,“咱俩不是很好吗?”

  虞清商自食恶果,强壮镇定地狡辩道:“好归好,可光天化日下两个大男人,一直一直这么这么勾着不松手,会不会有失体统?”

  他好像笑了一声。

  “知州,瓮城下你叫谢某抱你一下,谢某抱了。”他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不赞同,“现在你要跟谢某当好战友,谢某也当了。都听知州的,怎么反而失了体统?”

  虞清商大惊失色。

  果然!

  她那日被毒迷糊了,果然说出了一些不大好的话!

  可他说得对,是她先对他动的手。不过她现在是个大男人,她有什么好害羞的?谢大人又不知道她是女子,他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虞清商破罐破摔,她甚至开始伸手用力拍他的肩,把对送行同袍的依依不舍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周遭人声往来,有人认出这勾肩搭背两人是谢大人和虞大人,正想上去问候一声,但看到两人亲密无间,应当是难舍难分的送别之景,心中唏嘘,遂没有上前叨扰。

  那人走出去十几步了,回头看了一眼——

  还勾在一起呢?!

  此时谢怀玦叫她拍得臂膀都在发麻,觉得自己再不松手,估摸着要叫她扇出点内伤,遂缓缓松开手臂,从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账,免不了。”他给出结论。

  “嗯嗯好。”她点头,只想快点把他送走,“时辰不早了,你要启程了吗?”

  他颔首:“铁脊城诸事暂了,谢某先行一步,还望知州珍重身体。”

  说罢,他重新上了马车。

  这是一场简单的送别,因为双方很快将再次见面。

  冷檀的香味远去,虞清商长吁一口气,又冲着他喊道:“谢大人,一路顺风啊!”

  谢怀玦于车厢坐定,车帘落下的前一瞬间,他微笑道:“汴京见。”

  *

  虞清商预计还需在铁脊城滞留半个多月。

  这期间她要做好善后工作,等新任县令抵达接印交割,便是她回京之时。

  她白日巡城督工,晚上趴在案上写各项奏报。

  她从来不知道奏报要写这么多,从头到尾、事无巨细。谢怀玦的监军奏报一版,她的知州奏报一版,届时由朝中合并存档。

  在这期间,她也难得有喘息之时,能够训练自己重拾弓马。

  原主根骨极佳、身子底子极好,对于这些武将的看家本领,有刻入骨髓般的肌肉记忆。虞清商在现代从未骑过马、拉过弓,但一上手,却似天然熟练。

  初次上马时,她心中难免忐忑,但躯体却自然而然进入状态。

  高居马背的视野开阔辽远,与立足平地截然不同,风从耳畔掠过,心境也随之疏朗。

  训练几日后,她已敢策马扬鞭,驭马疾驰。

  冬日北境,万里无云,长风浩荡。

  连绵阴山横亘天际,山势沉雄苍阔,莽莽苍苍。

  北境之景,她日日观看。可无论反复观看几次,也总能令她感慨天地辽阔。

  于是等待归京的每一日,她都带着底下一干护卫,出城跑马、拉弓练箭。

  这一日,虞清商登上墙头。

  经过最初几日的清理,北门处已经整洁许多。

  能清的已经清掉了,清不掉的还在等后续修补。

  她将脑袋探出墙垛——比如外城墙上,这些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箭孔,就是后续需要重点修复的地方。

  北勒每一轮齐射后,部分箭矢便深深扎进城墙。箭矢拔出后,会留下一个个小窟窿,箭头嵌入的痕迹清晰可见。

  墙角堆放着从墙里拔出来的残箭,还未来得及全部搬下墙去。她随手拿起一只,捏着箭杆调了个头,凑到眼前。

  箭镞锋利,在日光下泛着熟悉的青黑色。

  她锁眉凝思许久,派人寻来一名铁匠,问道:“师傅,看看这箭镞,能看得出是什么铁吗?”

  老铁匠接过去,眯起眼来细细分辨。他的拇指在镞面上重重揩过,箭镞的焕发出更亮的青黑光泽。

  “这是咱阴山的铁。”他笃定道:“小的在铁矿干了半辈子,对这种成色的铁再熟悉不过。阴山出的铁,杂质少,容易炼出这种好成色。”

  他指着墙上箭镞扎出的小窟窿,补充道:“好铁出好箭,所以箭镞才能够扎进墙里一指深,若换成别处的矿,可不一定能练出这么好的铁。”

  老铁匠又注意到箭杆,他辨认了一通,才奇怪道:“诶,这不是北狗的箭吗?”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把自己惊住了。

  为防阴山铁矿资敌,朝廷早在围城之前就将铁矿炸毁。草原无矿,北狗缺铁,朝廷又严禁铁器出境,阴山的铁怎么会大批量出现在北勒人的箭镞上?

  老铁匠瞬时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也明白虞清商找他来询问的目的。

  可这种事情,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够知晓的吗?

  想到此处,他已于冷风中冷汗涔涔,虞清商却只是挥挥手让他走了,“今日对话,不可往外透露一句。”

  老铁匠连滚带爬地走了,虞清商盯着手中箭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战时,她所有的精力都被守城抗敌占据,她将守城当成穿越以来的唯一目标,以为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人生就能一直安逸下去。

  这几日跑马时的安逸自由,更给了她前路开阔的错觉,可她忘了,铁脊城只是她的新手村,守住一座城只是开始。

  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就要共享她的悲惨人生。

  大胤严禁铁器出境,边境设卡层层检查,为何铁锭能够运出国境,送抵北勒?

  透过原主的记忆,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正在逐渐清晰。

  原主二十三时,已经在韩琮的提携下于边境巡检司任职。在她任职期间,某次查验军需车队,公验上一笔军需物资写明发往边镇,她却在货物最底层翻出了没有登记在册的铁锭。

  她抬头,对上了押运官似笑非笑的眼。

  不放行?凭她一个寒门出身的巡检,去质疑枢密副使签发的军机公验?不放行,凭她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整条边境走私线?不放行,她在京中等着她光宗耀祖的家人会露出什么嘴脸?不放行,怎么回馈恩师提携?

  那是原主第一次知道,原来命运的馈赠暗中都标好了价码。

  她拿起笔,在巡检记录上写下:查验无误,予以放行。

  那是原主世界崩塌的起始,她以为自己能靠着努力一步步登上高点,原来那位大人,对她的提携与关怀备至,另有缘由。

  那一日起,她正式成了与韩琮无法分割的共犯,她活着,便是证据的一环。

  原主,于法律有罪,于道德有愧。

  而她,虞清商,穿越而来的冒牌将军,很快就要代原主回到汴京,去面对那位笑面虎。原主背了多年的枷锁,如今也要扣在她的肩上。

  而她是如此地惧怕那位将自己打入地狱的恩师,想到他那张笑面,寒气便会从脚底板一丝一毫地攀上脊背。

  虞清商远眺苍茫远山,目露迷茫。

  只要是地狱开局,那人生就将一直地狱下去。

  本卷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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