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觉得她这幅模样很亲切,于是冲上去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博导往后退了一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冷酷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爱?”
虞清商两只拳头比在胸前做招财猫动作,嘴巴里还喵喵喵。
博导沉默了片刻:“延毕。”
不要啊!
虞清商在延毕的噩耗中惊醒了。
她看到熟悉的帐顶,发现自己双手交叠胸前,一副很安详的模样。
她侧耳倾听,这些时日帐外总是无时无刻人声鼎沸,现在已经听不到号角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各式各样的杀伐声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夯土音,可能是民夫在修城。
空气中浓郁的战争气息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炊烟的味道。
看来是醒在饭点了!
虞清商这回终于彻底确定,不是梦境,不是幻想,北勒人是真的退了,她真的守住了这座城。
“来人啊,上点饭啊!”她冲着帐外嚎了一嗓子。
炊烟的香气彻底唤醒她的躯体。
不知道究竟睡了几天几夜,她现在只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这时候给她一副碗筷,她能当场敲一段二泉映月。
很快,陈大器从外头进来,给她带了热乎乎的米面馒头。
她很馋,但还是下意识问道:“哪来的大白馒头?”
陈大器凑近,“将军说什么?”
虞清商又大声问了一遍,“哪来的大白馒头?”
这回他听清楚了,道:“谢大人管周边县城紧急调粮,缓解了城中粮草压力。”看着她几乎瘦脱相的脸,他忍不住慈父上身,劝道:“将军,陈大夫说您操劳过度,又吸入了瓮城残余的微量毒烟,您卧榻这两日陈大夫为您灌了解毒之药,后续还需将养。”
他将馒头推了又推,“城中还有许多事宜需您决策,养好身体才能……”
“嗯嗯,吃着呢吃着呢。”虞清商已经叼着馒头腾出手来系衣服了。
陈大器知道她起来后马上要投入战后工作,挣扎了半晌,还是将刘振殉国之事完完整整说了。
虞清商心中难过。
她早就料到暗骑奇袭九死一生,也早做好了有人回不来的准备,可心里难免抱着一丝侥幸。
第一次在东南墙跟刘振对峙,他梗着脖子质问她的每一个决定,她心里觉得这人跟个杠精似的真讨厌。后来他从“知州说啥我都杠两句”到“知州说啥照办就完事”,她早已习惯自己多了个狂热下属。
而如今,他以身殉国,连完整的尸首都找不到,生死之事,她所能做的竟也只有在奏报中替他讨追赠恩荫、赙金抚恤。
他的死重逾泰山,她和铁脊城会永远记住他。
虞清商在这一刻恍然了悟,原来她在这里学会的最大本领,是坦然的面对生死。
她安静地吃完馒头,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话。
陈大器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他侧耳凑过来时,虞清商又一次看到他耳道口没有完全擦净的干涸血痂。
“我说。”她大声道:“你耳朵怎么了!”
他回答道:“陈大夫看过了,马鸣声震伤了耳道。若是运气好,吃几服药,许能好转些。”
兴许看到她面色不好,陈大器憨憨一笑:“能活着回来已是天大的运气,耳朵聋了也不影响生活。”
能活着回来,确实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他这幅样子,再叠加刘振的死讯,反倒让她有些想哭。
她故意拉下脸来:“不影响生活?那我以后骂你你要是听不见,你不就赚翻了!”
陈大器很自信:“将军放心!属下我办事靠谱,从不挨骂。”
“……”虞清商无语,看来耳朵这事是真的不影响生活。
接下来陈大器如往常一般,开始汇报她昏睡时城中的一切事宜。
原来她竟睡了两天两夜,在她睡得昏天暗地的时间里,城中秩序井然,一切有条不紊。
周横身受重伤,吊着最后一口气在病床上还是给斥候分配好了任务,以防北勒人贼心不死调转枪头。
而战后重点分为四件事:
第一件事是城门。北门被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瓮城墙被冲车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缝。她昏睡期间,北门骨架未拆,守军自发先用沙袋堵上,工匠们则在瓮城内外架起临时的木支撑。修门补墙需要的原材料,已经派人外出补充,这些需要时间。
第二件事是死人。北勒人的尸骸从瓮城一直铺到北门外,城中所有男性青壮蒙上口鼻,用麻绳套住尸体的手脚,一具一具拖到外面。护城河则派专人岸边打捞尸首,尽快疏通河道。
陈素问让人在城外挖了几个巨大的焚尸坑,撒上石灰,准备集中焚烧。现在正值冬季,气温低,尸臭还没完全起来,尸体腐烂的速度被抑制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必须尽快做,因为瘟疫比北勒人更可怕。
大胤守军的遗体则被抬到墙根处,整齐地摆了数排。负责人拿着名册挨个辨认,面目全非认不出来的,只能记下外貌特征,等待家属来认。
第三件事是援军。谢怀玦以监军身份拟了急报,加急送往朝廷和正在途中的援军。铁脊城之围已解,谁也没想到援军走了一半竟然用不上了。如此只好叫援军就地驻扎待命,或按朝廷指令调防他处。
第四件事是活着的人。王传福落马后,县衙群龙无首,战后调度全压在谢怀玦一个人身上。他向周围县城紧急调配粮草、草药,安抚百姓,征调全城民夫参与修城,包括抚恤发放,他一概揽了过去。
可他的县令之职本就是虞清商以“战时特律”为由强行让他代理的,事后需要朝廷正式追认。现在仗打完了,“战时”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他继续代理县令就失去了合法性。
而仗一打完,他立刻便要启程回京复命。
为着让她好好睡一觉,谢怀玦耽搁了两日,帮她紧急处理了很多事。也正因如此,她醒来后一切事务才有条不紊。
“对了,将军。”陈大器说,“谢大人差不多午后便要启程回京了。”
既然人已醒来,怎么说也要前去送上一程。
虞清商站到铜镜前,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掏出一套最体面的衣服,把自己捯饬得英俊潇洒,便往城门去了。
南门是铁脊城面向中原的一侧,是通往汴京的方向。
南门也是铁脊城唯一没有被战火直接摧残的城门,与北门的满面疮痍不同,城墙完好,门洞整洁,是战后唯一能正常通行的城门。
也正因如此,南门这几天成了全城最忙碌的地方。
运送粮草的车队、收殓遗骨的民夫、带着家书往南走的驿兵,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虞清商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
没有雄伟阴山,没有满目疮痍的城门,也就没有生离死别的悲壮,因此送别的场景,跟虞清商脑补的那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凄凉完全不同。
一辆青帷公车停靠在路边,谢永安正在给马儿喂草料,远远看见虞清商走过来,立刻高兴地将脑袋塞进车帘子里:“等到了等到了!”
虞清商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等到什么,在等我吗?”
青帷被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掀开,露出谢大人美貌的脸。
他缓步下车,貂裘的毛峰在寒风中簌簌伏动。
战时他其实清减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白裘此刻在身上竟也显得空落。风一吹,反而透出些孤拔之意,像像一只暂栖人间的鹤。
他在她面前站定:“对,在等你。”
虞清商敏锐地觉察到,谢怀玦似乎有什么不同。
他刚来城中时,对她态度很差。后来战事紧迫,随着她逐渐展现出守城实力,他对她的态度改善很多,对她若有似无的怀疑,似乎也刻意压制了下去。
如今战事结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怀玦看她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东西,且他根本不屑于遮掩。
虞清商左思右想,不明所以,最后惴惴地问他:“谢大人,我一睡醒就来送你了,你不会是刻意在这等我还钱吧?”
他刻意地叹了口气:“知州觉得自己欠谢某的,只有银子吗?”
虞清商心里咯噔一声,突然又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他翻王传福的账簿,替她站台;以她的名义向富户筹粮;勤勤恳恳在县衙替她做牛马,让她能够在前线放手施为;连她睡了两天两夜醒来一切都井井有条,都是他在离开前为她承担了一部分。
哇,这么看的话,谢大人还真是语言上的高利贷,行为上的冤大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虞清商,心里没有感激之情,只有蹬鼻子上脸的变本加厉。
说到还钱这个事,她眼睛一转:“谢大人,你我之间怎么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我配合打得好,百姓都称呼我们‘黑白双煞’呢!”
“哦?你确定百姓们真的这么称呼我们,而不是你随口胡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