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55)

  赫连勃几乎把牙咬碎,齿间泛出腥甜,滔天怒火与杀意充斥胸腔。

  “大王,怎么办?是继续打,还是现在收兵,去弹压收拢马群?!”

  赫连勃望向火光熊熊的铁脊城,死死握住高塔横杆。

  北门残破,北勒勇士占据墙头、瓮城防线摇摇欲坠。

  整整半月尸山血海,无数族人埋骨城下,胜利明明就悬在指尖,唾手可得!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赫连勃心都在滴血。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两条路,皆是绝路。

  如果不顾一切,强行攻破铁脊城,之后便只能以孤城为据点固守。

  可数万草原将士,失了战马,犹如折断四肢。大胤援军合围是迟早之事,届时他们将从攻方逆转为守方,陷入无马奔袭、无路可退的绝境!最后只会被慢慢围困蚕食,在这座异乡孤城中全军覆没!

  如果立刻撤兵,放弃唾手可得的城池,火速回营镇压马群、收拢残马,则围城月余的所有牺牲,都将尽数付诸东流。他寸功未立,狼狈退走,会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之后他在国中又将如何自处?!

  进退维艰。

  如今以大局计,只能退守镇北关,守好唯一战果,再从长计议了!

  大胤,铁脊城,虞清商!且等着!

  寒风裹着不甘、暴怒、悔恨、屈辱,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他死死望向那道破碎的城门,喉间猝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字字泣血:“鸣金,全军撤兵!”

  *

  暗骑残部在回铁脊城的路上,看到了北勒的大股退潮。

  空旷的大地上,两条腿的兵卒与四条腿的骑兵,交错着往阴山仓皇退去。

  陈大器策马疾行,割面的夜风似乎叫他回到部署当晚。

  那一夜长风浩荡,吹得虞清商鬓角碎发纷飞,她道:“救回的胤民,曾告知我北勒的少汗与赫连勃十分不合。那位性情暴戾的少汗,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拒绝执行赫连勃的命令。”

  谢怀玦亦翻看着手中来自胤民的情报:“叔侄不合已久,就是不知道,这位少汗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左贤王再下一城,将他彻底压倒了。”

  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陈叔,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们只是在赌马圈没有重兵。你们仅仅二十骑,完不成任务,也不是你们任何人的过错。如果没能惊扰他们的马圈,你们也不要再回铁脊城送死了,找个地方好好生活。”

  今日,他们将任务完成了。

  陈大器勒住战马,身后几名同伴也相继停下,他们望向前方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雄狮。

  失去了马匹的北勒步兵步履蹒跚,许多人丢盔弃甲,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与不久前一往无前的攻城狂徒判若两人。

  陈大器摸向自己仍在渗血的耳朵,那里火辣辣地疼。

  疼痛提醒着真实——他们真的做到了,以二十骑撼动了数万大军的根基。

  他仿佛能听到刘振在身边的叹息,带有一丝未能亲眼见证的遗憾。

  他心中忽然悔恨莫名,只觉得当时应当替代刘振回头去阻击追兵。

  他面部有疤,丑陋非常,无家无室。既如此,死了也便死了。可刘振的家小还在城内等他回家,他最小的女儿如今才八岁,因处战时,已很久没见过阿爹了。

  耳道中仍有鲜血缓缓流出,天地间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双耳好似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器具之中。

  他重新策马,带着这支仅剩四人的小队朝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铁脊城陷入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守军从极限守城中乍然松懈下来,伤痛立刻蚁噬般爬满全身,四肢脱力之下,一个个疲软地跌坐在城头的血泊之中。

  瓮城之上,守军跪坐在岌岌可危、将塌未塌的墙面之上,迎着未散硝烟跪地嚎哭。

  满城喧嚣,哭笑交织,只有虞清商默然走下瓮城,缓步走到方才被冲车反复撞击的墙垣之下。

  此刻瓮城内毒烟已悄然散尽,目之所及是层层叠叠、死状凄惨的尸骸。

  推冲车的天狼旗成员蒙了湿马皮,也只是延缓了毒烟入体的过程。可直到他们彻底毒发身死,也没能撞开瓮城高墙。

  眼前遭冲车反复猛撞的夯土墙面,裂痕如蛛网散开,表层灰泥已经大片剥落。

  墙体虽被撞得向内凹陷变形,但从破裂的土缝之中,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榆皮粗纤维纵横缠绕,筋络般牵住松散的夯土,让这面残墙裂而不塌。

  诚然,这面墙已经岌岌可危,再也承受不了更多冲撞,可就是多撑住的几次撞击,护住了身后城池,在北勒鸣金收兵前免去了更多屠戮死伤。

  虞清商抚摸着粗糙的墙面,那位丧子后背影佝偻的老匠人,似乎就在她身边。

  城墙是他一生的事业,他的付出,也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老张行,谢谢你。

  虞清商走出瓮城,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她晕乎乎地想,难道是此前绷得太紧,这乍然的松懈才叫她感到如踩云端吗?

  她就说自己是天选之子嘛,跟小强一样怎么杀都杀不死,放电视剧里怎么也还能再活八十集,绝不是那种一上来就嘎掉的炮灰。

  正暗自得意,下一瞬,便被下城的守军集体捞起。

  她感到无数双有力的大手将她稳稳托起,朝天高高一抛!

  守军的欢呼声震街巷,在她的吱哇乱叫中,不断将她接住抛起、抛起接住,场面一时热烈至极。

  “知州万岁!知州万岁!知州万岁!”汉子们高声欢呼,真情实意。

  “不行啊万岁要被砍头的,请换成——”她开始胡言乱语,“牛逼!”

  “知州牛逼!知州牛逼!知州牛逼!”

  大家高兴惨了,牛逼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大喜当头,只需顺着心意狂欢便够了!

  等到虞清商被七荤八素地放下来后,她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头晕眼花。

  这群守军又乌泱泱地散去,自发投入到扑灭城门火、收拾残局、救治伤员等事宜中去,热烈的氛围散去,只剩战后的萧索与疲惫。

  虞清商喘息着站在原地,视线开始模糊。

  朦朦胧胧间,她望见远方的尽头,一道颀长身影正逆行而来。

  此时已近天亮,拂晓的晨风流经他身侧时似乎放缓,温柔地卷起他的衣摆。

  他留守后方,安抚万民,身上没有沾染战火与硝烟。

  晨光洒落,他是万丈软红中不染尘埃的翩翩佳公子,而这位佳公子,似乎正逆风朝她奔赴而来。

  是谢怀玦。

  他走至面前,眼神不加克制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谢大人,谢大人,谢大人。”她忽然迷迷糊糊地开口。

  谢怀玦一惊,她平时说话绝对不这样。

  她平日声音有少年人的脆朗,雌雄莫辨。然而此刻的声音简直称得上娇软,就这么急促连绵地叫他。

  他头一回意识到,“谢大人”三个字叫出来也可以这样不端不雅。

  谢怀玦没有应她,反而有些谨慎地又打量她一眼。她现在的模样可谓灰头土脸,这幅尊荣实在不旖旎也不美妙,可他为何还是心跳隐隐加快?

  她怎么了?她为什么这么叫他?她也记挂他的安危吗?

  虞清商眼神涣散,又开口了,“谢大人,能不能靠过来一点,准备抱我一下。”

  “???”谢怀玦感觉自己要疯了。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骤然幽暗,在这个瞬间,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他就这么如她所愿又略显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

  虞清商老实巴交地道:“我好像要晕了。”

  随即白眼一翻,朝前倒去。

  谢怀玦迅速接住她,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肩,以拥抱的姿势叫她的脑袋歪在他的颈边。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丝可称美妙的香气,只有尘土、汗水和淡淡血腥的气息。

  可他却将臂弯却收得更紧,心中涌动着与“失而复得”般的喜悦。

  颈边的脑袋动了动,彻底昏过去前还嘟囔了一句,“靠,早知道不进入瓮城了,好像不小心吸入毒烟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42章 铁脊风骨

  虞清商被残留的毒烟放倒后,她就这么美美地睡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懒觉。

  铁脊城刚刚解围,战后事宜千头万绪,可她的眼皮重得睁不开。

  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回到现代,因为论文的问题被博导叫去问话。

  她的博导是位博古通今的女性,发际线有点稀疏,一头中长发总是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她托了托鼻梁上厚厚的镜片,打量了穿着甲胄的虞清商一眼,冷冷地道:“虞清商,你论文这么久不交,是不是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当了官,就不用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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