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罢,再不疑有他,他带领数人回头扑去——
阻击小队一字排开,长刀横立,组成人墙横在追兵面前。可仅仅十五个人的队列,在追兵面前如纸一般薄得可怜。
厮杀声即刻响起,陈大器不敢耽误,带领其余人拎起提前备好的油罐,沿着马圈外围狂奔,浓稠火油泼洒在干草堆、联结长矛的粗麻绳以及部分马匹的身上,刺鼻的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柄箭矢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当场射杀往另一个马圈泼油的小队成员,陈大器疾跑的脚步未停,与他的尸体交错而过,火油疯狂倾泻,胸中有如鼓擂。
身后传来阵阵刀刃入肉的声响,陈大器再也忍不住猛然回头——
一柄铁骨朵砸在持刀的手腕之上,刘振腕骨尽碎,手中长刀骤然落地。
刘振痛嚎一声,张开双臂悍然扑向敌人,将来者死死抱住。
“刘振!”陈大器呲目欲裂。
“你他娘的快点火啊!”刘振头也不回,“告诉虞知州!铁脊城绝不让他一个人扛!”
话音刚落,数柄钢刀没入他体内,刀尖从背后穿出。他的口中血沫溢出,却还是一如既往,骂骂咧咧地絮叨着什么,但已经没人听得见了。
此次任务艰巨,早在小队出发之前,所有人都已留下遗言。
因而了无牵挂,悍然赴死。
陈大器眼角带泪,将火种抛入马圈——
明火轰然而起,赤红火舌瞬间吞噬外围马场!
几匹着火的马儿仰头嘶鸣,发狂地甩头,栓马的地桩在巨力下被连根拔起!
骤然的烈火、爆裂的声响、刺目的火光、狂躁的染火之马,彻底击碎了马群最后的安稳。
万匹马儿同时受惊,它们踢踏着撞断围栏,拖着燃烧的缰绳冲进营地,撞毁目之所及的一切,追击的士卒如同沧海一粟,瞬间被发狂的马群吞没,踩踏成一地肉泥。
焦躁与恐惧在马群中飞速传播,来自血脉深处的野性彻底爆发,原本尚且可控的马场,转瞬沦为一片兽性炼狱。
混乱,极致的混乱,数万只马蹄同时击打着地面,大地嗡嗡震动,就连饮马河浅滩处结下的一层薄冰,也被震碎开来。
一匹马的长鸣,已经足够嘹亮高亢。万匹战马受惊的同时长嘶,则是毁天灭地的声响。
已经骑马跑出一段距离的暗骑残部,虽早已用特制塞子堵住耳朵,仍被马群齐鸣的可怕穿透力震得耳膜剧痛,陈大器以耳力敏锐掌地听之职,在这种声浪下,耳道甚至直接流出血来。
他回头望去,北勒大营和他未能逃出的同僚,已完全被马群吞没。
受惊的马匹冲出营地,朝四面八方奔腾而去,如同扎进再也无法回头的永夜。
*
门破前夜,虞清商下令全城清场。
谢怀玦以县衙为中心,划定内城三条主巷、以及周边部分民居为安全地界,将所有老弱妇孺尽数迁入,没有出战的民夫编为临时预备队把守巷口。
谢怀玦持节留镇县衙,一面统管秩序,一面备好谈判的文书与筹码。
他与虞清商约定:若事不可为,北勒屠夫涌进城池,他便以监军之身,亲自出面交涉。
赫连勃仿汉人、学汉人,若想体面接管城池、接收人口,未必没有劝服余地,从而避免屠城惨剧。
他是文官,又有代表朝廷的合法性,是此刻唯一能在屠刀落下前,用言语为满城百姓争一线生机的人。
他稳坐中枢,成为百姓唯一看得见的依仗与底气。
此刻他端坐案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谈判之辞。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写的了。
所有辞藻都刀凿斧刻般在他脑中,而此刻,他只回忆起她分别时的情景。
“谢大人,若事不可为,城中百姓可就全靠你这张名嘴啦!”
“知州将去往何处?”
“城破之后,守将很惨的,我让素问给我整点体面的死法。”
“不上吊了?”
“……没有的事!你怎么还记着这茬!之前就是试试横梁牢不牢!”
“知州先前似乎直言不可能输?”
“对啊,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我总感觉我是天选之子!但是我们总要做最坏的打算嘛。”
“那这位天选之子,你最坏的打算里,有没有包括还清欠谢某的几百两银?”
“……”那位开始装疯卖傻,“事了拂袖去,深藏功与名!这次若赢了,请谢大人去最好的酒楼喝酒!”
“虞清商。”
“干哈?”
“……”他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一声叹息。
谢怀玦搁下笔,觉得胸口处有什么东西涨得难受。
这种感觉,奇异、陌生、不合时宜,他细细地剖开内心之处,去正视这些从未枯燥人生中不曾有过的情绪。
于是他感到遗憾,是遗憾刚刚识得如此生动的她,却可能再无后续。
他也感到难受,难受于那样鲜活的她,或许将就此陨落。
若今日侥幸留得性命……
他带着满腔理不清的思绪,深呼吸,起身走向外头。
城外杀声彻夜不息,撞门轰轰声响不断传来,划定的安全区内,百姓密密挨挨挤坐一地。
不少妇人将稚儿搂在怀中,手掌一遍遍拂过毛糙的发顶。老人垂首合掌,低声祈求神明。
硝烟与血腥的气息萦绕在铁脊城上空,没有人敢高声言语,唯有压抑的啜泣声消散在夜风之中。
就在这片惶惶之中,风声里,骤然炸开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
城内百姓,连带着城门处狂热的北勒士卒,无论身处何处,动作齐齐一滞。
此时此刻,厮杀时的呐喊、兵戈碰撞的铮鸣,耳边的一切杀伐之音,皆都被来自远方的轰鸣盖过。
所有北勒战士不约而同顿住身形,神情茫然地回头,望向身后自家大营的方向。
因为他们听到了——
杂乱、连片、层层叠加的万马乱嘶,揉成一股浑浊又汹涌的音潮。
这股阴潮撞上巨大的阴山屏障,又被反射向空旷的黄土坡。今夜北风嚎啕,借着顺风之势,音潮毫无阻隔地涌向铁脊城,清清楚楚送进每一双耳朵!
马儿其实是一种安静的动物,大多时候都只是沉默而温顺地嚼着草料,只有当求偶、受惊、生命受到威胁之时,才会发出高亢鸣啸。
而没有人比北勒人更清楚,这种能隔着数里传到铁脊城,并压倒一切声响的雷霆之声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41章 最终之战(下)
“是……是我们的马。”
“后方出事了!”
一个又一个北勒战士意识到了真相。
这惊天变故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灭了北勒战士所有的狂热情绪,他们望向彼此,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恐惧。
马匹是他们立国的根基,没了马,草原最引以为傲的骑兵就沦为了两条腿的步卒。
马匹是移动的军粮。马奶、马肉可以充饥,是他们远离后方、持续作战的根本保障。
没有马,就算攻破了铁脊城,怎么截击溃逃的百姓?没了速度优势,胤民只需提前半个时辰出逃,他们便只能跟在扬尘后面吃土。
没有马,怎么封堵围截大胤援军?
没有马,怎么撤回草原?
难道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吗?!
与北勒人的震恐相反,听到马鸣的大胤守军,在此刻士气大振,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勇气。
“大胤的儿郎们!守土守家!北狗已无退路,杀!!!”
赫连勃站在攻城塔上,眼中锐光尽褪,茫然失焦。
自挥师南下、踏出草原以来,即便被国内反对派多加掣肘,也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尝到蚀骨的荒谬与寒意。
那些雄霸北疆,壮大族群的雄心壮志,在漫天马嘶里,如同粉尘般飘走。
一名亲卫手脚并用爬到塔上,颤抖着道出早已在军中蔓延的噩耗:“大王,后方马场大乱,马群惊溃四散!”
赫连勃揪住他的衣领,第一次在属下面前露出失态的狰狞,他咆哮道:“赫连德呢?赫连德呢?!本王命他留守营中看守马群,这个畜生去哪了?!”
他那个只看得到方寸之地的侄子,把持着重骑兵不肯出战,赫连勃也嫌他碍眼,便让他留守营地,全权看管命脉马群,稳住后方。而他怎么会让几个小贼,将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亲卫艰涩地回话:“少汗听闻北门将破,铁脊城唾手可得,遂带上大部分重骑加入了战场……”
“哈哈……哈哈哈……”
赫连勃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赫连德平日为保留实力,拒不出战,偏偏在他即将破城决胜的一刻,又如此急不可耐地领兵来分战功!
不是老天不帮他!也不是虞清商有多用兵如神、算无遗策!一切都是他赫连勃自己的错!是他自己心不够硬!放任这个自私狭隘的侄子活到了现在,以至于在决胜时刻扰乱他所有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