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连昨天的一起补了哈,要去新副本了。
【第二卷 :汴京风雨】
第43章 汴京风物
虞清商一行人赶赴汴京时,已入十一月下旬。
初上路时天上便开始飘雪点子,半个多月的舟车劳顿后,天地间已是银装素裹。
陈大器裹着厚冬衣,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在外头驾车。
车厢内,虞清商将自己陷入厚实暖和的大氅、缩在陈素问边上昏昏欲睡。手炉捧了一路,里面的炭火有些熄了,温度正一点点溜走。
“知玉,到了。”陈素问温柔地摸摸她的脸。
指尖在暖炉上贪恋地摩挲了几下,虞清商睁开朦胧睡眼,掀开厚重的挡风车帘。
冷气一下密密匝匝地涌入车厢,她探出车窗往前望去,只见大地尽头浮出一抹夺目朱红。
铺天盖地的白色之中,那一层层被白雪衬得透亮的赤色城楼,宛如冰天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焰火,雄厚巍峨,自带皇权庄严。
城上女墙与箭楼的黑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直立的木柱、窗棂以及城门上的巨幅朱漆,却倔强地从白色中挣脱出来。
护城河结了冰,像一条宽阔的白色玉带,将这座红白分明的巨城托举于天地之间。
虞清商的瞌睡彻底醒了。
这座都城不再是记忆里扁平的纸面画卷,它如此震撼地立在面前。
周长只相当于汴京外城十分之一的铁脊城,在它面前简直灰扑扑得可怜。
从一城之首到汴京小蝼蚁,虞清商震撼之余,开始感到一点小小的落差。
他们一路南下,正好准备从北墙四门之一的封丘门入内,陌生的车马立刻被全副武装的监门官抬手拦下。
陈大器规矩地递上公验——虞清商以岚州知州的身份给自己签发了一份回京述职的公验,自己批准自己回京,自己给自己开通行证。
当然,铁脊城打完仗了,这份公验是她以“虞知州”的身份给自己签发的最后一份文书。
而公验中必须填写持有者的容貌特征。落笔时她自觉自己守城时应是雄姿英发,于是大笔一挥,给自己添了四字:姿容甚伟。
监门官展开公验一看,面色骤然变得恭敬审慎起来。
知岚州事兼权知铁脊城防御使,虞清商。
如今的汴京,无人不知此人名号。捷报传回那日,据说官家罕见地喝了两大壶,以至于次日罢朝。
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闻风而动,连夜编撰书稿,争取在说书界打响“铁脊城传奇”第一炮。
世人皆知,这位虞大人是戴罪立功,也许将靠此战从谷低翻身,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监门官更加不敢怠慢,但仍需按律查验。
姿容甚伟……
他在心中默念这四字,掀开车帘一看,预想中彪悍魁梧的武将模样全然不见,只瞧见一张清隽瘦脸。一身贵气的墨色大裘加身,身型高挑挺拔。虽风尘仆仆,但眼睛却亮得如藏锋芒。
额,伟好像不是很伟,但是那双大眼气势惊人,名将没跑了!
监门官在自我说服中慌忙低下头来。
他不敢再多看,双手将公验恭敬递回,挥手放行。
马车一穿过门洞,风雪似乎便被挡在了城墙之,市井喧嚣与人声鼎沸,混着浓郁密实的食物香气,潮水般冲刷着虞清商的五感。
气派的御道往大内笔直伸去,御道肃穆无人,但两侧的廊道却人流如织。百姓们都裹成了粽子,各个缩着脖子,但风雪之下,也挡不住汴京独有的人间烟火气息。
街巷之间,车行马踏,行人摩肩接踵。
那些记忆中原本五颜六色的店铺凉棚,如今全换成了厚实的毡布或苇席。各色商贩林立,吆喝声不绝于耳,最先入目便是一字排开的几口黑铁大锅。
棚下的摊主手里拿着大勺搅动,锅里的羊肉汤咕噜翻滚,汤面上浮起一层金黄油花,又被他娴熟地撇开,露出底下浓郁奶白的汤底。
这锅顶级肉食,可不就是为了迎接从北境南下,直抵封丘门的北方贵客吗?
虞清商伸长脖子,几乎能够感受到汤锅中氤氲的热气,浑然没察觉陈素问正在一旁默默观察她。
待她转头时,只看到陈素问缩了缩脚,揶揄道:“你哈喇子快滴我脚上啦。”
她讪讪地缩回脑袋,马车继续向前,神魂很快又被钉在一处甜食摊贩前。
那是原主从前最喜欢的滴酥鲍螺。
这种甜食,由奶油、蜂蜜、蔗糖混合一处,细细拌匀后,质地如现代蛋糕裱花般柔软顺滑,挤成螺状一朵朵挺立在寒风之中,冬日时经久不化。
虞清商眼睁睁看着店家将滴酥裹粉下锅快炸,热油激发出的甜蜜奶香像云絮一般将她包裹其中。
海量美食当前,分明一样都还没吃到嘴巴里,光闻着味儿虞清商就已经感觉幸福得要晕过去了,这是什么天堂,这是什么天堂!
她在心中咆哮:老天啊!当初为什么让我穿到铁脊城去吃沙子,汴京才是我的故乡啊!
就是因为在铁脊城天天土土土墙墙墙,以为自己摆脱不了八字土命的虞清商乍然回到富贵乡,真是有种苦尽甘来、穷人乍富的感觉。
铁脊城的满目疮痍还在眼底,不过一程路遥,便是天壤之别。一边是边塞孤城的生死挣扎,一边是帝都王畿的繁华无尽。
茶坊酒旗半垂在风雪里,热气从食铺门窗缝隙源源涌出,蒸腾出白茫茫的雾汽。
“等等,他们是不是在吃火锅?!”
透过被热气薰得模糊的窗棂向里望去,里头正有人摆风雅的“喜雪宴”,桌上支起炭火铜锅,热气腾腾间,一盘片得薄薄的粉色肉片正被拨入锅中。
虞清商不中了。
火锅!火锅!火锅!
她自小在川渝长大,后来去北方上大学,从川渝九宫格到北方铜炉锅,火锅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陈素问看着她几乎要跳车的馋样,礼貌地提醒她:“不行哦。暖锅味重,你要马不停蹄去面圣,可没有地方供你梳洗,还是面圣完再吃吧。”
“好好好。”虞清商说,“不吃火锅,吃点味道小的。这个、这个、那个、那个我全都想吃——”
她趴在窗边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被陈素问死死拉住,“要面圣!要面圣!你在铁脊城清苦了许多时日,当下身体也许不适应京中饮食。若一来就狠吃一通,伤了脾胃,拉了肚子,届时治你个殿前失仪你就老实了。”
虞清商听进去了,但也没全听进去,因为最后她还是死乞白赖地让陈大器下去买了袋糖炒栗子。
考虑到栗子不生冷,味道小,也不易腹泻,又考虑到进宫可能花费些时间、饿着肚子也不好,于是陈素问便没拦着,两人一起坐在车里剥栗子吃。
仅仅是几颗裹了糖浆的栗子,就把虞清商吃得热泪盈眶。
太苦了,在铁脊城真是太苦了!
身处异世,只有熟悉的美食香气能带她找到故乡的感觉。
太伟大了,这座城市简直太伟大了!
虞清商此时此刻,竟只能想出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词汇,去形容这座丰饶富贵的城市。
而守住了铁脊城,继而侧面守护住这份伟大的自己,又何尝不牛逼呢?
哈哈哈!
一头扎进这个百万人级别的城市,虞清商感觉自己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来的土狗,铁脊城的金戈铁马如今竟遥远得像是梦境,路上那些关于进京的烦恼转瞬间全忘掉!
肚子里有了热乎乎的栗子,虞清商觉得自己又行了,对于前路的迷茫,对身居高位者的惧怕,在闻到火锅味、肚子填饱的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来啊!放马过来吧!她一点都不怕!
被几颗糖炒栗子充满电的虞清商,就这么被马车马不停蹄地拉向大内,拉向她未卜的前程。
马车最终在宣德门外停下,陈大器在外头提醒她:“将军,到了。”
糖炒栗子已经吃了个半饱,她掀帘下车,站在宫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内城的朱漆城门高得让她觉得脖子发酸。
以她目前的品级,进这道门后就不能再坐车了。
虞清商脱下大氅,露出里边因坐车压得有些皱的公服。
这身公服是她第一次穿,原封不动地带去铁脊城,原封不动地穿回来。
只见簇新的绯色圆领大袖公服,被她修长骨架稳稳撑起,腰间革带束出宽肩劲腰,头戴展角幞头,远望之可谓玉树临风。
陈素问接过她脱下的大氅,用手替她压平褶皱,像个操劳的老母亲。
“虞大人,去吧。”她满意地说。
大内卫戍盘查远比城门严苛,核验公验无误后,卫士恭谨地将她引至宫门登记。
见她没穿甲胄,也就不劳烦她专门跑一趟枢密院卸甲,而是派人去枢密院请来当值吏员,直接在宫门卫戍处的值房接收她的兵符、军状等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