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等了一会儿,发现她突然开始抠指甲,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口:“说吧。”
虞清商抬头,在他案上瞄了一圈,干巴巴地道:“这么晚了还忙啊?”
“承蒙知州厚爱,正帮知州统算粮草。”
这么晚了,高贵如他都要挑灯夜战。
虽说他也只是为了这座城池,可虞清商悬浮的心反而扎实了一些。
起码大家都在为了一座城的生死而共同努力呀!她不是一个人的!
为什么她畏惧谢怀玦,潜意识又来找谢怀玦?
也许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也是她认为的铁脊城需要的统帅的样子——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不被情绪裹挟。
她深呼一口气,道:“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谢大人一个问题。”
她将电车难题转换成他能听懂的语句:“谢大人,如果你面前有两条道路,一辆失控马车正冲向道路上的五人,你可以通过挥鞭,使得马车改道撞向另一个人,你会怎么选?”
白日的情况他已知悉,只是没想到她将老问题套了个新壳子。
他眉心舒展,不是冥思苦想的模样,只是问她:“知州问这个问题,是想要一个标准答案吗?”
“不是。”她急促地否认,却说不出一个具体的动机。
他心中了然,倏然起身,一席宽袍大袖舒展开来,烛光在他衣褶间流淌一瞬。
身侧是那贴墙而立的书架,他走过去,指尖在空中虚点划过,一本本确认过去,最终抽出一本《韩非子》。
他道:“韩非乃法家集大成者,其提倡将法、术、势三者结合,主张严刑峻法治理国家。知州的问题,若问的是以韩非、商鞅为代表的法家术士,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挥马鞭,牺牲一人救五人。理由很直接——为政者算的是‘大利’,五个劳动力、五个家庭、五份税赋,远比一个更有价值。”
他侧身,又抽出一本《孟子》,动作间大袖微扬,满是名士之风:
“若是儒家士大夫,以孔孟为例,则可能拒挥马鞭。只是理由并非功利计算,而是道义与名分。他们提倡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更不该亲手杀人。先贤君子们或许会说:我无权决定谁死,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若我动手杀一无辜之人以救五人,则天下人皆可假仁义之名行杀伐之实,礼法崩坏,比死五人更可怕。 ”
他幼年便能背诵四书,因而他指尖翻飞,迅速又精准地翻开一页,指着一句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这便是孟子的答案。”
他合上《孟子》,又抽出一本《庄子》。
“庄周梦蝶,齐物为一。孟子认为,生死在道中本无分别,那五人也好,一人也罢,都是天地间一气所化。救与不救,挥鞭与不挥鞭,在道面前毫无意义。你若问他,老子也许将持守中姿态,甚感无语,问你:小子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她听得津津有味,几乎入迷,他却话锋一转,“若是官家听到这个问题……”
“啊?那官家会怎么回答?”她好奇道。
“官家会问,这是谁设的局?朕要诛他九族。”
“……”
哈哈哈!好幽默啊他!
虞清商抖了抖被谢大人冷出的一胳膊鸡皮疙瘩,不知不觉,她已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见她似乎面色松快不少,谢怀玦将三本书摞在一起,递到她面前。
“三家圣人,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最聪明的脑袋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而知州,你却妄想寻一个完全正确的答案,好让自己不陷于痛苦之地?”
虞清商接过书,怔怔盯住他眼眸。
此时此刻,他好似是明白自己的。
他旁征博引,不过是想告诉她,圣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找到一个正确的答案,并依托于此让自己不痛苦?
屁股决定脑袋,她根本不需要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她在做的事,圣人来了也做不好。
“知州若想回答这个问题,不妨问问自己的立场是什么?”
他垂眸看向乖坐捧书的她,像一个传道授业的学者。烛光浸入他眼眸,奇异地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他轻轻道:
“不妨问问自己……你是谁?”
她心脏猛的一跳,他却收回目光:“谢某一介文人,朝堂之上学经世济国,御史台中学明法刑典,这个问题或许并非难在救谁,而是‘愿不愿意承担杀一救五的骂名’,若以我之立场,谢某的答案是:死一人。因谢某不在乎史书后世如何评说。”
他认真道:“可是谢某的答案,难道就是知州的答案?”
若她的人生有一张策问,那她几乎从未写过标准答案。
从她女扮男装、战场挥斥方遒开始,便已跳脱三纲五常。
如她这般,进入铁脊城的每一道题,都答得天马行空,哪里有什么标准答案?
他微微一笑:“聪敏机警如知州,你每回来见我时,心中总是早有主意,你根本不需要从我此处得到任何答案。”
他笃定道:“这次也一样,对吗?”
虞清商惊讶地看着他,她确实早有想法。
同胞的哀嚎让她无法避免地掉落在道德困境之中,而作为一城统帅,她的痛苦无法向下级诉说,更无法与自己轻易地达成和解。
因而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站在与她平等的位置上,来肯定她,来告诉她——你所计划并非痴心妄想。
当她的困境被谢怀玦让冷静地分析时,一切似乎又变得易于理解了。
法家说算大利,儒家说不义不杀,道家说生死齐物,他们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各有说法,逻辑自洽。
可她不是法家术士,不是儒家君子,不是逍遥仙人,更不是生杀予夺的官家。
她是虞清商,是一个穿越过来冒充将军的土木狗。
圣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她也别妄想自己能够打出完美结局。
若仅因“以大局计”,就什么都不做,直接选择让“一个人”去死,她做不到。
那便如穿越以来一直做的那样——从一而终,凭心而行。
虞清商不是赌狗,她是一个逻辑严谨、思维活跃的理工女,她想在不可能中搏一点可能。
仿若周身的硬痂皆已褪去,她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她就知道谢怀玦能给她提供点思路!
“我也不怕背负骂名。”她笑嘻嘻地道,“我身上骂名难道还少吗?”
当初雁翎谷之败,原主被往上骂了祖宗十八代。文人们所有华丽的辞藻,都用来痛斥她的急功近利。
重文轻武的国策下,朝廷里那群垃圾文人,一张嘴就会叭叭叭说。到头来还不是把原主推到前线守城。
被她不知不觉划进“垃圾文人”行列里的谢大人尚不知她腹诽,只是听她轻松的说不怕骂名,心中晦暗之处忽然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坐在她身侧的交椅上,道:“知州若忧虑朝中人因此而弹劾你。”他微微侧首,“谢某乃官家钦点名嘴,勉为其难帮知州吵吵架,也未尝不可。”
虞清商一怔,感觉似乎莫名其妙地被撩拨了一下。
怎么回事?谢大人怎么突然变得和蔼了?
这话说出来真是让人耳根子热热的!
她正在心里扭捏个没完,那厢谢怀玦又道:“只是谢某这张嘴既是官家钦点,要价自然高些。体谅知州已经欠下谢某二百两,这次便给知州削一削价。凑个半数,五百两即可。”
“……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休息了。”
“也是,谢某送知州一程。”
他率先起身往外走,虞清商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二人并肩走在街道之上,月色将影子逐渐拉长。
“哦对了。”虞清商忽然说,“据说谢大人私下向富户们筹粮?”
“……你如何知晓?”
“前两天我在路上碰到谢永安,他跟我打招呼后顺口说的。”
“顺口?”
“对啊,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又说县衙的早点难吃,最后说到谢大人许久前就已帮我筹粮,他还说谢大人对城内之事很上心,想帮知州减少负担呢!”
“………………”
“谢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了?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我人真好?”
“对啊!我那天还琢磨谢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知州觉得是为何呢?”
“你说,一个男人,帮另一个男人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他只觉得胸中一滞,就听那人叉腰大笑:“当然是因为我个人魅力太强了啦!”
【作者有话说】
什么,我这章竟然有快5000字,那我过几天请假一下理由岂不是很正当(狗头)
第35章 大胤子民
虞清商在天色将明之际登上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