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的指甲深深抠住墙垛上的砖土,带来一阵断裂般的剧痛。
在此刻,她似乎失去声音,只眼睁睁地看着底下那人笑眯眯地说:“将军好准头。一石头下去,省了我们不少事。哦对了,里面还有孙培行的小女儿。”
“孙培行。”他又强调了一遍,“他的儿子早先我们送回来了,我们北勒的将士都很喜欢他。只是孙培行的女儿还没来得及送回来呢。就是不知道刚才那一石头,有没有砸中她。”
刘振悲喝一声,臂膀青筋暴起,手中的箭几乎要射出去,“大人!让我弄死这个畜牲!”
“住手!”
虞清商拦住他,看向远处自己历经磨难的同胞,也是看向一群北勒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质,也是那人敢于单骑前来挑衅的倚仗。
哭喊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来,底下那人大笑一声,语气夸张,“不知将军有没有听见,大胤臣民们的哭泣,他们在喊‘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将军不救我们,为什么还用石头砸我们?’。”
似乎要验证他所言,土坡处突然一阵骚动。
有几个黑点从塌了一半的土坡上挣脱出来,一边朝城门的方向狂奔,一边大喊着什么。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到城墙上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字眼:“开门……救……”
他们在奔向一扇根本不可能为寥寥数人打开的城门。
虞清商的心脏揪紧,风吹在脸上,恍惚间又回到了第一次站上城楼的情景,彼时北勒佯攻北门,虎狼之师蹿上城头,她便如此刻僵硬不能动弹。
忽有几支利箭从土坡方向破空而来,从奔跑的几人后心穿过。
箭矢的力道之大,将他们整个人带得往前扑倒,像被扯断提线的木偶,狠狠摔在黄土之上。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离城门不过几十步了。他趴在地上,临死前头颅昂起,手指仍朝向城门的方向。
“真是可怜啊。”城下的北勒军官驱马来回跨越尸体,像在做什么有趣的游戏。
等到他似乎玩累了,才重新抬头,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起最残忍的话语:
“土坡还会继续堆,将军每用投石机击毁一次,那些两脚羊就要重堆一次,直到他们死光了为止。”
隔着数丈距离,他毒蛇般的双眼讥笑着将她盯住,恶意与挑衅在空气中不断攀升,冷电般将她劈中。
他歪了歪头,“对了,我们大王交代,上一回将军手下的士卒,也是这么死在雁翎谷的巨石之下。大王很期待将军接下来的表现。”
说罢,他朝城头拱了拱手,拨转马头,慢悠悠地走了。
城头弓箭手齐刷刷地对准他的背影,却没有一支能够发射出去。
第34章 凭心而行
虞清商失魂落魄地走下城墙。
她的脚下绵软无力,每一步都像在踩踏棉花,又像踩在崩碎的土坡之上,松散的沙土滑落,有人在她脚下挣扎。
“大胤的将军,你打得好准。”
这句话恰如一根烧红的铁签,烙在心上滋滋作响。
她明明早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为什么最终还是下令抛发巨石?可就算她早有觉察那又怎么样?难道要放任土坡形成,置城内百姓于险地吗?
她想到著名且无解的“电车难题”:一辆失控电车正冲向五个人,你可以拉下拉杆,让它改道撞向另一个人,你会动手吗?
这个问题表面在问是救五个还是救一个,实际在问能不能主动伤害一个人来换取更大的结果。绝大多数人可能会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选那个让少数人去死的选项。
可如果那“一个人”是自己的亲人呢?如果那一个人是自己的母亲呢?人们在抽象的道德推理中得出的结论,在具体的情感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她现在碰到的困境,何尝不是电车难题的变体?千余人与一城的选择,孰轻孰重难道还分不清吗?铁脊城的存亡不光干系城中军民的性命,甚至与大胤的国运息息相关。
原主会怎么选呢?原主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真将军,她懂得心软后要承受的代价,她必然选择救一城。
可虞清商在不断调阅原主记忆的过程中,却拼凑出一个与世人印象不符的她。
原主铁血的外壳下,实则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心。
敏感的人做出的每一个看似冷漠、顾全大局的决定,最后都会变成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雁翎谷的巨石或许早就成了她的心魔之一,今日若是原主站在此处,也将同等煎熬。
两个虞清商不是割裂的,她们承受着一样的重量。
所以救千人和救一城,还需要选吗?
这道题的答案在大局观下如此直白,那千余人只能算他们倒霉,没办法,谁让他们命不好?谁让他们是少数人?
可镇北关家破人亡是他们的错吗?他们千辛万苦南下逃亡、又不幸被捕是他们的错吗?他们沦为北勒连畜牲都不如的两脚羊,是他们的错吗?
虞清商无法遏制地想到那几车被送回来的战俘,想到那个浑身狼藉、被捆缚住手脚以跪姿摆放在板车上的少年。
孙培行倥偬一生,为国家出生入死,立下战功无数。死后却身首异处,连后人都不得保全。孙培行的一双儿女有错吗?他的一双儿女连选择去死的权力都没有吗?
虞清商一遍一遍地自问。
穿越以来,她在铁脊城取到了许多胜利,就连王传福这样的老蠹虫,最终也在机缘巧合中掉入了她的罗网。
她只是比他人多一点这个时代没有的知识,多一点运气,多一点“刚好猜对”的侥幸。
她把这些侥幸攒在一起,堆出一座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城,甚至给自己营造了所有事情只要依靠努力与热血便能解决的错觉。
可她依旧是一缕异世魂魄,她在另一个世界长到二十七岁,难道半个月的穿越就能使她脱胎换骨成一个杀伐果决的人吗?
她根本不是什么女将军,她是假冒的。
*
夜已深,县衙后堂的烛火不歇。
后堂正中一张大案,案上已被新主人收拾整洁,除却文房四宝,账簿、案卷、书籍分类叠放。墙边立着一整面的书架,上头摆了许多过去王传福为了装点门面,四处搜罗来的书籍。
谢怀玦自代理县令以来,每天都要在后堂办事到很晚。
他此行来铁脊城,只带了一个谢永安,这里没有用得顺手的班底,加之许多胥吏本身都不干净,因此许多事务只能亲力亲为。
饶是他,这几日也熬得眼下发黑。
谢永安的声音传来:“郎君,知州来了。”
门被推开了,蜡烛晃了一息。
虞清商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县衙的。
墙外的夯筑声一如昨夜,只是心境不同,便感觉呼呼的夜风中掺杂着同胞的哀嚎。
一路上她都在内心对自己进行反复的自我清算。
可清算之余,她又觉得自己很惨,很委屈。就算是在从前读书最苦的时候,实在瓶颈了也能摆烂一会儿。刷会儿手机,翻牌一家奶茶,睡一场懒觉,第二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现在呢?从穿越来的那一刻便开始背负他人的生死,连哭泣都是矫情,连摆烂都没有资格。她可是一城守将啊!她的懦弱是不被允许的。
她迫切想摆脱独处的状态,于是像游魂般飘到县衙,飘到谢怀玦处,默默地挑了把椅子坐下。
她抬眼觑了一眼谢怀玦,发现他仅仅是将笔一搁,神态没有任何意外。
——他又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虞清商重新低下头,这也好,这样也省得她解释一遍。
“知州这几日总是避而不见,谢某还以为,知州在拿下王传福之后,便没有谢某什么事了。”
上首处声音,平淡中带着阴阳怪气。
因之前没由来的心虚,她这几日确实刻意避着他了,公务上的事仅仅是派人传话。
可这有什么用呢?没骨气的东西,搞不定王传福时巴巴来借人家的势,现在又灰头土脸地来了。
平日里跪滑她很擅长,但当一个人连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怀疑时,生命的地基便会出现裂痕,连最日常的行动都可能失去方向与意义。
她正打算调整一下表情,以免叫谢大人看了倒胃口,他又开口了:
“过来。”
见她没动静,他又重复了一遍,“坐过来。既然来了,还要退避三舍?”
他的指尖不耐烦地在案上轻叩一下,隐有催促。
虞清商坐在了距离门口最近、也离他最远的一把椅子。烛光远了,显得她好似隐在昏暗的角落中,像一只孤零零的小动物。
她终于挪窝了,慢吞吞地挪到了前面的椅子上,面上写满了不难猜的情绪。
从进门到现在,她一声不吭,那个神采飞扬、伶牙俐齿的虞知州好似消失了,谢怀玦觉得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