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41)

  事情办成他这样,很难让人不满意。办完了还跟她打汇报,她还能说什么?

  “嗯嗯!就这么办!”她说。

  谢怀玦将老张行留下的城防图展开,指着上面标注的薄弱之处道:“这些地方大人若要修补,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人工,直接托人传达便可。”

  言下之意,没有了王传福掣肘,他掌控县衙,将调度一切资源,成为她坚不可摧的后勤。

  “至于匠人们的薪酬,已经尽数折粮发放,匠人们对此喜不自胜,加之知州拿下了王传福,大家都称知州为青天大老爷。”

  他说这话时,眼中含笑,似在打趣。

  可陈素问看得分明,这位向来以不近人情著称的谢大人,眼中分明有着欣赏。

  虞清商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真正让王传福彻底翻不了身的,是老张行留下的证据,我不过使些雕虫小技。”

  涉及公务之事,陈素问一直安静倾听,这时忽然开口:“这些证据,何尝不是老张行给你留下的谢礼呢?”

  她目光落在那张城墙图上,又温和地落在虞清商面上,“你替他找到小张行,使他入土为安,替他们讨回了公道。他留下的东西,便是给你的谢礼。”

  冥冥之中,这似乎便是命运的安排。

  命运会给正直、善良、勇敢的人留下礼物。

  谢怀玦的眼神,情不自禁地落在虞清商面上。

  平日里无人夸她时,她总是自信且盲目乐观。此刻挨了夸,扬起的眉梢明明白白地挂着高兴,却又别扭地想要压住怎么都压不下来的嘴角。

  一个生动的人。

  他如是想。

  他将所有思绪压入眼睫之下,再开口时平平稳稳,“知州,还有一事需要处置。”

  最后一事,便是关于胡三儿的处置问题。

  昨夜胡三儿被押入牢中待审,由谢永安进行刑讯。

  像胡三儿这样的人,心眼子黑,但骨头未必是硬的。

  据说谢永安笑嘻嘻地进去,身上溅满了血点子出来,手上多了一张血淋淋的供状。

  跳脱如谢永安,出来时也不禁满脸愤愤,称用拶刑夹断了胡三儿十指,叫他手艺尽废,再也使不出从他师父那学到任何技艺。

  诚然,即便不用刑,胡三儿也再没有机会做一个匠人了。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呢?

  虞清商感慨,这抱剑小哥也是性情中人,大抵大家对恶总是同仇敌忾。

  谢怀玦将沾血的供状往前一推,“知州觉得应如何处置他?”、

  她读完供状,沉吟片刻,才道:“胡三儿被装在箩筐中等死时,最怕的便是狭小、幽闭、伸不开手脚的地方。那就把他关进这样的牢房,不开窗,不见光。权当他还困在那个箩筐里,从未被张行父子救出过吧。”

  谈及此处,陈素问发出疑问:“老张行到底知不知道小张行就被埋在墙里呢?”

  谢怀玦道:“谢某认为他知道。他既修了一辈子墙,墙有没有被动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素问针锋相对:“我却认为他不知道。他若知道,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是个父亲。”

  二人一起望向虞清商:

  “知州,你怎么看?”

  “知玉,你怎么看?”

  虞清商懵懵地抬头,啊?不知道啊?我不是一棵树吗?

  谁也不知道答案了,老张行一家的故事便随着小张行的入土为安,随着一捧捧黄土的落下,尽数掩埋、消散。

  *

  从县衙处出来后,虞清商同陈素问步行回军营,路上正巧碰到那群匠人。他们聚在路边,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什么。走近了才听清,是在讨论给小张行立碑、给老张行改碑文的事。

  等匠人们商量出个眉目、各自散去时,虞清商随手拦住一个,问道:“对了,老张行和小张行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愣,冥思苦想许久,才抱歉地道:“小的不记得了。大家都叫老张行、小张行,叫了几十年,反倒把本名叫忘了。”

  虞清商怔了一下,随即想起,老张行本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行,意思是张师傅是这行的行家,因他年纪大了,大家都叫他老张行。后来又用同样的方式,去叫他的儿子。

  张行,这个称谓是尊称,也是功勋,最后变成了他们的名字。

  她看着抬着青石碑远去的匠人,思绪飞了很远。

  他们像城墙上的砖,像屋顶上的瓦,像地上的每一粒沙,他们共同建筑了这座城池,组成了沉默的匠人群体,却永远不会在史书留下名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

  第32章 泥巴月光

  铁脊城名字的由来,源自阴山脚下密布的矿脉。

  阴山素有聚宝盆之美称。千百年来,煤、铁、盐、药,种种资源从山腹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战国赵武灵王就曾在此设“铁官”,开采山中之矿,铸造北疆之兵。

  谁控制了铁脊城,谁就控制了阴山南麓的资源出口。

  阴山脚下官矿众多,自然也吸引无数手艺人世代聚居于此。

  他们扎根于城东南,与寻常百姓混居于曲巷内。那是整座城烟火气最重的地方,每日申时末,袅袅炊烟便准时升起。

  张家自建的一方小院子,便在这曲巷的最深处。

  早年为婆娘治病,老张行欠下了巨额债务。为了还清欠款,他很少挑活。每每天还未亮,他便摸黑取下挂在墙上的工具,临出门前,总要回头看一眼——东厢房的窗户还黑着,西厢房的窗户也黑着。

  大儿子还在睡,小儿子也还在睡。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像一头老黄牛,慢腾腾地挪到他要去的地方。

  胡三儿从小就喜欢跟在小张行身后。

  他观察哥哥的模样,学习他的举止、他的笑容。或许这样的模仿,能够让他摆脱身上的泥泞,被世人喜爱。能够让他融进新的家,不用再因一口吃的被人卖掉。

  每每哥俩一前一后地走过,邻居大娘总要不厌其烦地调侃一句,“三儿,你是哥哥的跟屁虫吗?”

  小张行哈哈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胡三儿也笑,“不可以吗?我就喜欢跟着我哥。”

  十八岁的小张行生得英俊阳光,经常有适龄的小娘子偷偷觑他。最好看的是老周家的女儿,她有长长的睫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总说家里这个坏了,那个要修,小张行便总是撸起袖子,巴巴往人家里赶。

  每天下工后,小张行就着月光用木头雕花簪。花瓣细小,难以雕琢,为此他刻坏了许多木头,熬过了许多个晚上。

  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隐在黑暗里,静静地观察。

  这一日,眼睛的主人走进月色里。

  胡三儿问他:“哥,这是送给周小娘的吗?”

  少年耳根泛红,他蹲在地上,将木簪高高举起,“好看吗?”

  胡三儿微微一笑:“好看,她一定会喜欢。”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来铁脊城来了个姓王的新县令。又听说江南丰收,朝廷调来一批糯米,用来修补城墙。

  上头选出九名工人,每日三班倒熬制糯米,隔壁的老周头就是熬浆的工人之一。

  老周头天天上夜班。可那一晚,他实在太困了。等到他闻到焦味时,整锅糯米已经黏底烧焦,再也无法使用。

  他被抓进县衙,治了个毁坏官物之罪。三十大板下去落下了终身残疾,还散尽家财缴纳罚金。老周头的下半辈子毁了,周家一夜之间失去了顶梁柱。

  他们匆匆搬离铁脊城,据说要南下去投靠老周头的亲戚。

  笑起来有酒窝的周娘子就这么随父亲离开了,走之前把那支木簪放回了张家院门口。

  “哥,你难过吗?”胡三儿问。

  小张行捧着簪子,失魂落魄。可他最终只是笑笑说:“我与周娘子没有缘分。”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仍在冷漠地观察。

  他像一只被喂熟的野猫,明明窝在暖和的灶台边,嘴里却一直含着一口尖牙,时刻准备在被人抚摸的下一刻回头咬一口。

  那几日,老张行回家总是唉声叹气。他跟两个儿子抱怨,这几日实际过称的糯米担数不对,并且比从前少上许多。

  新来的县令要求他在物料册上造假。老张行耿直了一辈子,自认半只脚已踏进黄土,贱命一条,哪怕被人三番五次上门威胁,也不肯同流合污。

  一天晚上,王县令麾下的王押司,又带着几个地痞流氓上门来了。

  他们进屋打砸一通,小张行护在父亲身前,与他们起了冲突,被揍得面青鼻肿。

  王押司打完人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张师傅再考虑考虑,说王县令也是为你好,说这铁脊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一家子都住在这儿,总得替孩子们考虑考虑。

  胡三儿站在小张行身后,冷眼旁观,似乎不明白这穷得要死的一家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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