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42)

  之后几日,老张行患上了咳疾,邻居街坊平日受张家恩惠,这时也回馈一些药材,有白芨、玉竹和葛根,不管对不对症,都送一点,毕竟这些药材还算便宜。

  胡三儿自告奋勇,替卧病在床的老张行前去上工。他是老张行的第二个儿子,又如他师兄一般阳光开朗,工人们尊重他,就像尊重老张行。

  这段时间,王县令再也没有派人来过。

  老张行复工那天,翻开物料册。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签在他没有签过的数字旁边。他还看见了胡三儿的名字,同样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胡三儿如愿以偿,终于使大家都趟在浑水里头。

  他们会不会因此打我?骂我?赶我走?

  他兴奋地想。

  他期待争吵,却没有争吵。

  老张行与小张行,只是痛苦,只是沉默,像是从心口剜肉,他们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兴许是被二人的眼神刺痛,胡三儿伏在师父膝上痛哭,“签几个字,就能让王县令放过我们。王押司告诉我,这只是流程,没有人会真的查账。”

  他流着泪强调道:“我是在帮你们,我是在帮这个家。”

  小张行掰过他的肩头:“弟弟,我们去找王县令,一起说清楚。”

  胡三儿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会杀了我们。哥,算了吧。”

  老张行陷入了无尽的惶恐中。

  糯米的减少,会给城墙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修了一辈子墙的老张行不敢去想,他对铁脊城不确定的未来感到心惊胆战。

  物料册上的签字,像一根按进肉里的尖刺,拔不出来,却无时不刻带来痛感。

  他的咳疾开始加重,小张行对此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老张行日渐消瘦、老态愈深。

  有一日,小张行开始收拾行囊。

  “哥,你要做什么?”胡三儿问。

  小张行面色憔悴,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像月亮。

  他告诉他,“王县令贪墨的事,我们不能再装聋作哑。”

  胡三儿还是问:“你要做什么?”

  “我去替你认罪,就说是我帮王县令在物料册上做了手脚。”

  胡三儿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他面上抽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你疯了。”

  他期待看到他的怒火,期待他催促他去认罪不要拖累这个家,期待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怨恨,可他仅仅是如此平淡地告诉他,要替他去认罪。

  他不信。

  一个从小被生父卖掉,被买主虐待,在人牙子手上等死的孩子,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不计回报对他好。

  所有人买下他,都是为了从他身上压榨出更多的价值。

  可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一种他这辈子原本可能拥有的、温暖而正常的活法。

  他看着小张行,就像在看一个疯子,看一尊泥塑的菩萨,看一个荒谬绝伦的存在。

  这个疯子,现在要代他去认罪。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迅速地崩塌。

  大家明明都是泥巴,你凭什么像月亮一样?

  凭什么啊!

  月色温和地洒在小张行面上,他认真道:“我要去岚州知州衙门检举王县令。”

  胡三儿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你疯了,你根本走不出铁脊城。”

  他一笑,坚定地道:“我要去。”

  *

  小张行失踪了。

  老张行报了官,在城中贴了告示,他像一头丢了犊子的老牛,苦苦寻找。可他的大儿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踪迹。所有人都隐晦地暗示他:这是王县令的报复。

  胡三儿照旧伏在他的膝头,一遍遍说着自己会代替师兄尽孝。

  老张行有颗玲珑之心,他看着那张神态与大儿子酷似的脸,眼神却早已失去了从前的温度。

  他沉默地抚着胡三儿的头发,动作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寻找小张行之余,他开始研究能替代糯米的原料。几番辛苦尝试,终于有了结果。

  他带着配方找到王传福,恳求他批准改用榆皮,用入全城之中。王传福讥笑一声:“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本官克扣糯米,没用糯米吗?”

  王传福不光拒绝,还撂下狠话:如若让别人知道他在研制什么榆皮替代糯米的法子,就杀了他。

  此后,他将还清债务后仅剩的积蓄,悉数换成了榆皮粉。

  榆树在铁脊城内遍地都是,榆皮粉也根本不值几个钱。瓮城小,用量也小,刚好够他利用职务之便,一个人悄悄地、一点一点、多批次地混入灰浆里面。

  披星戴月,无人知晓。

  他将物料册中歪歪扭扭签有姓名的几页撕下,连同着标有“病害”的铁脊城城墙图,一同砌入墙中。

  王传福在发现物料册的不完整后,三番两次上门来闹。

  胡三儿总是跪在床边,央求老张行交出,遂了王传福的愿,声称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五年一晃而过,老张行早已失去了寻找儿子的心气,他像头耕了一辈子地的老牛,整日卧床,奄奄一息。

  直到镇北关沦陷,北勒人南下的消息传到铁脊城,王传福像被火烧了屁股。

  他害怕城墙的问题在战火之下暴露,害怕被调查,再次找到老张行时,失态地掐着他的脖子,歇斯底里地逼他交出签字页。

  胡三儿一如既往,冷眼旁观。

  弥留之际,老张行听到胡三儿面向王传福,语气恭敬万分,“大人,我们翻遍铁脊城也找不到的东西,新来的知州必然也找不到。以防我师父活着泄密,不如让他去了吧。”

  王传福盯着胡三儿,爆发出一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老张行浑浊的眼里没有任何意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胡三儿伏在床边,小声道:“师父,师兄是我杀的,我将他砌进了瓮城里。”

  老张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瞪大眼睛,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干瘪的胸膛鼓起又陷下去。

  他抓住胡三儿的手,枯瘦的五指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院门口的竹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最终老张行的手还是垂了下去。

  铁脊城来了个新知州,看起来病歪歪的,胡三儿在人群中观察她,发现她的眼睛跟师兄很像。

  那日风和日丽,知州召集众人,带着他们修涵洞。

  有匠人建议重砌涵洞,他便在此刻走出人群,接近她。

  她语气温和,说觉得他面熟。

  “大人还记得我。小的叫胡三儿,跟我师傅学了好几年手艺。”

  他欣喜一笑,露出一颗虎牙。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叙事补充,我很早之前就写了。本来发完昨天那章之后觉得这章不发也行,但是想了想还是丢出来吧。支线到这里就完了,下一章回归主线啦。

  第33章 城下挑衅

  匠人们的碑文还未刻完,铁脊城再度陷入风雨欲来的危机之中。

  北勒的大营再次往前推进,与铁脊城仅余五里之遥。站在城墙上眺望,以雄阔的阴山为背景,能看到对面营帐连天,像一条灰色的巨蟒,缓缓向城墙压来。

  北勒的兵力人数是铁脊城守军的五倍。

  “五倍。”虞清商面向众人,强调道。

  军帐内,下首处,坐着一排老熟人,都是她头一次开军事会议时的老面孔。现在她对这些糙汉已经眼熟,并能熟练地叫出他们的姓名,处理军务也更加游刃有余。

  “斥候还能出去吗?”她问。

  周横在底下回答,“出不去。北勒的游骑昼夜不停,把四面都封死了。只要被北勒骑兵发现,他们就会像鬣狗一样围上来。昨夜里我派了三拨人,只回来一个,”

  她有点沉重,“现在我们成瞎子了。”

  北勒实行了地面封锁,铁脊城的斥候兵被牢牢压制,再也踏不出城门一步。

  她之前为了激励士气,称呼赫连勃只是阴沟里的老鼠,只会偷袭,上不得台面。

  但事实是,他派出成百上千的游骑,像撒网一样铺满铁脊城四周的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渡口。斥候出不去,信鸽飞不出,任何从外面靠近铁脊城的人,都会被撕成碎片。周边的城池被他同步施压,自身难保,更无力出兵。

  这是有一场有预谋的封锁与绞杀,铁脊城亟需破局。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虞清商道:“镇北关是北境防线的枢纽。关破之后,几乎整个北方的防御体系都被打穿,周边的州县城池各自为战,大家都处于北勒人的刀口之下,根本没有援助之力。”

  “铁脊城以南的黄河边上,有一支离我们最近的大股驻军。但那些人要守河防,轻易不敢动。黄河南岸就是汴京,河防若破,北勒人甚至可以绕过我们直接渡河,直取汴京。”

  她抬头环顾众人,给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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