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他之后,他的演技便不可谓不拙劣。
虞清商几乎要看腻他的表演。
“你问我如何发现你师父的配方?你更该问的是你自己。你同老张行身处一个屋檐,朝夕相处,共事多年,你为什么从未发现他的配方?”
“也许是师父从未将我视作他的亲生……”
“够了!”虞清商厉声喝道,“别再往你师父身上泼脏水!你没有发现他的配方,是因为你的心根本不在此处!”
她平视他的双眼,眼神之重,仿若山峦倾轧。
“你的师父——全铁脊城最好的匠人,在面对糯米克扣、县令欺压的绝境之时,也从未放下对建设家园的责任、对城防的忧患,以及身为匠人之首的担当。他以微末之身,拼尽全力躲避王传福的耳目,私下研制出能替代糯米的榆皮灰浆,最终将它用入瓮城,让他的手艺能够切实化作保家卫国的一道屏障。
“这,是他的匠人精神。而你呢?胡三儿,你自称你师父对你倾囊相授,你尽得其衣钵,可在我看来,你简直称得上学艺不精、辱没师门。你从他那里学会了手艺,学会了怎么和石灰、怎么砌砖、怎么抹浆。你学会了匠人的本事,却没有学会匠人的心。
“他宁愿把配方带进棺材,都没有教给你。不是他忘了,也不是他藏私,更不是他没把你当亲儿子,是他早就看透了你!
“他用石灰修墙,你用石灰埋尸。他建了一辈子的城,你却叫他唯一的儿子不见天日。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脸说自己是他的徒弟?!”
安静像陶盆中粘稠的液体,堵塞住每个人的鼻息。
匠人们站在原地,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统统失去了言语和动作。
他们终于从当前局面读取到足以颠覆认知的信息,看向胡三儿眼神,从热络冷冷却成惊疑。
虞清商话罢,胸中那股积郁不去的浊气,终于散去。
她需要所有人看见。
这个念头从昨夜开始就在她脑子里打转——拨乱反正,让恶人现形,让公道得彰,这是身为一州主官,拥有切实权力的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胡三儿不是喜欢演吗?不是喜欢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吗?他觉得王传福落马之后他便可以拥有新生活了吗?
她绝不允许。
“你不是想让本官帮你找师兄吗?”她说,“本官已经找到了,带你去看看,好吗?”
*
十月朔是入冬的第一日,天色暗得极早。
加之十月朔当晚没有月亮,时至傍晚,天幕已黑如泼墨。
可铁脊城没有陷入黑暗之中。
十月朔的烧献活动多在傍晚或入夜后进行。只因世俗认为夜晚是阴阳交接之时,此时焚烧的纸衣、纸钱,更容易被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收到。
于是傍晚时分,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条巷子数十户人家同祭,一座城池千人焚衣,家家户户的焚烧火光会把大地照亮,万火同辉,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人们在此刻以思念与火光,架起了一座连接生死的桥梁。
瓮城一隅,胡三儿被一名亲兵重重按跪在地上,身后围着一圈支火把的士兵,以及不安的匠人群体。
瓮城是古代城池中依附于城门、与城墙连为一体的附属防御建筑,通常呈半圆形或方形,其四周城墙与主城相连,并设有自己的箭楼和城门。
若敌军攻破北大门,由北门进入后,会发现眼前并非城内街道,而是一个被高墙围合的封闭院落,敌人必须再次攻破第二道城门才能真正入城。
虞清商再次将手摁在厚实的夯土墙上。
一如初时所见,此处土墙的触感比他处更加“扎手”,当手心细细划过,会体会到一种难以察觉的、毛绒绒的粗糙感。
这种特殊的触感,在她初次巡墙时便早已发现。
只是彼时不知其中玄妙,是在慢慢拼凑出真相后,才恍然大悟是使用的灰浆不同。为此,她更加动容于老张行的匠心独具,对胡三儿的憎恶也达到顶峰。
墙上的糙感其实来自于榆树皮中的粗纤维,它不如精心熬制的糯米汁细腻,因此在墙上更容易留下痕迹。
但普通人会以为这仅仅是三合土中没有筛选干净的草籽和树籽,会以为这是来自泥土本身的触感。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王传福不曾再派人仔细维护这片城墙。植物顽强的根系扎根于墙体之内,因而放眼望去,墙根与墙面上,已经有分布均匀的小草探头。
只有墙上的一处地方,寸草不生。
“挖。”虞清商说。
铁锹落下的瞬间,胡三儿仿佛触电般颤抖了一下。
膝盖与粗糙沙土摩擦带来的疼痛清晰,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簌簌地抖动。
然而他此刻已不再是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落在铁锹与逐渐损坏的墙面上。
虞清商的目色凉如秋水,她看着颤抖的胡三儿,轻轻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此时,土墙黄褐色的表土已经掘开,内里的颜色逐渐变浅。
待掘到一尺深时,灰白色的土块飞溅出来,在地上翻滚几圈,落到一位匠人脚边。
他瑟缩了一下,呢喃道:“是、是石灰……”
随着挖掘的深入,一股怪异的气味忽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它像阴雨天里的陈腐霉味,又像生石灰抹上旧墙皮的土腥味,这种不妙的气味不符合生活中任何一种被人熟知的味道。
又一铁锹砸进墙里,持锹的士兵明显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阻力,介于坚硬与柔软之间。
土块簌簌往下掉落,似乎有什么东西裸露出现。
众人定睛一看——那是一截萎缩的、灰白色的皮肤。
时隔五年,在焚烧寒衣、慰问亡人的十月朔中,在失去月光、万火同辉的这个夜晚,瓮城城墙一隅,众目睽睽之下,挖出了一具镶嵌壁中的干尸。
这具被大量石灰腌制过的尸体,呈现一种干枯的、灰白的、蜷缩的状态。
石灰的强烈脱水性,使尸身像干燥的腊肉,像风干的皮革,像一截断裂多年的干树枝。
严重变形的面部上,眼眶处只剩黑洞,嘴唇因脱水收缩,露出一排外突的森森牙齿。
众人被眼前一幕吓得连退数步,骚动之中,有人开始干呕,有人失声惊叫。
“真的有尸体!”
“是小张行……是小张行!”
随着一名老匠人的惊语,大家纷纷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辨认出熟悉的影子。
众人记忆中那名身材高大、五官俊朗的少年,此刻变成了墙中一具丑陋干瘪的尸体。
许多匠人刹那间热泪盈眶,同悲难抑。
胡三儿跪在地上,目光像钩子般扒在尸体身上。
他看向黑洞洞的眼眶,似要与他心中的那尊菩萨再次对视。
虽一切都在虞清商的预料之中,可在真正见到尸首的那一刻,她仍旧不忍地错开眼去。
“本官昨日差人去查了两件事。一件是五年前,你师父是否购入榆皮粉。另一件事,是你五年前是否大量购入石灰。”她道:“本官得到的都是肯定答案。”
“且你忘了,石灰的强烈脱水性,会使土壤寸草不生。”
这一隅无草之处,也许是来自小张行的无声呐喊。
虞清商平静地陈述真相:“五年前,你杀害小张行之后,为防尸臭,用大量石灰为尸体脱水,埋入院后枯井旁。因被王传福意外得知,才匆忙转移尸体。那时恰逢瓮城修缮,工程由你师父主持,你便利用职务之便,将你兄长砌入墙中。”
而老张行,这位为城墙付出了一切的老匠人,苦苦找寻多年,却不知儿子就被砌在与自己相处一生的墙里。
他离儿子最近的时候,仅仅一墙之隔。
胡三儿抖动着嘴唇,面上似乎有一张无形的面具正在剥离。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皮肉分离的笑容,最终失控般放声大笑。
虞清商不再看他。
她仰头望天,今晚没有月亮,但好像又有了月亮。
夜风袭人,她静立火光之中,让夜风将她的声音带向更远的地方。
“小张行,于五年前失踪。”她说,“本官于今日于瓮城一隅找到。”
她看向那些匠人,看向那些惊恐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脸。
“胡三儿,杀人埋尸,罪证确凿。”
“拿下。”
【作者有话说】
1.有一个设定修改了,前文说老张行主持修缮的是西南墙,我经过考量修改为:老张行主持修缮的是北门“瓮城”,前文我会跟着改过来。
2.关于文中十月朔习俗以及灵感来源,来自博主“秦之牛?人文西固一王新民”所写的文章《陕西关中农历十月一“烧寒衣”的讲究》,原文中有一句:“一条巷子数十户人家同祭,一个村庄数千人焚衣,全镇数万人共度此节,万人齐燃心灯,万火同辉”感觉原文意境已经很足,所以直接化用,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