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儿闻听此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有。大人不相信,是因为大人没见过。”
他的眼神中,似有一丝虔诚。
“不怕大人笑话,师父与师兄将小的带回家那晚,小的瞧见此处家徒四壁,心想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那时我又脏又臭,师兄为我擦洗,一只一只捉去我身上的虱子。锅里煮的粥,他把米粒都拨给我,自己只喝点米汤解渴。他去山里挖药材,摔得破破烂烂的回来,还要一瘸一拐地煎药。”
“我的师兄,像一尊供在庙里的菩萨。”他重重地咬住牙根,好像在缓解什么痒意。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故作疑惑地道:“分明自己都穷得快死了,大人,你说他为什么要把一个非亲非故又脏又臭的人带回家?”
胡三儿十分期待她的答案,因为这位虞大人,身上似乎有与他师兄相似的品质。
可她却反问他:“你觉得你师兄做错了吗?”
胡三儿愣在原地。
仅仅只是一个问题,却在他胸中横冲直撞,发出更多纷乱庞杂的回响——
师兄做错了吗?师兄救他救错了吗?师兄会后悔救他吗?
他张了张嘴,陷入了自问却没有结果的状态。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接住虞清商的话,因为这个问题砸中了他没有任何防御的地方。
就在此时,虞清商的亲兵走入,俯身附耳低语——是昨夜吩咐下去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虞清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她要结束这场对话。
长在红旗下的灵魂,容不得一个无辜者含冤而死,也容不得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她胸中疯涨的怒火,叫她生出一股强烈的报复欲。
这场戏就演到这里吧。
*
匠人们聚在涵洞处,呈扇形排开。
胡三儿站在中间,同众人一样,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方才还与他暗中较量的虞清商,忽然说要公布灰浆新配方,将匠人们聚在此处。
只见空地处摆着一座膝盖高的石臼,里头盛放着由石灰膏、河砂、黏土调制好的三合土灰浆。新鲜调制的灰浆没有凝固时,颜色呈现如瓦片一般的青灰调。
“这是按照常规配比调制而成的灰浆。”虞清商站在石臼后,环顾众人,目光在胡三儿面上一跳而过,“但本官最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方子,是以今日才召集众人,与你们一起分享。”
匠人们立即交首称赞起来。
王传福落马的事迹众人都已风闻,此刻她的形象在众人心中十分高大。
“诸位都是老匠,都知晓若要增强灰浆硬度,上上之选便是糯米汁。”她叹一口气,“可糯米价贵,放在战时更是珍宝,现下我们没有这个条件。”
众人皆点头称是。
她话锋一转,“大家可知晓,为何熬制的糯米汁能够加强灰浆强度?”
这个时代的匠人们不知道“支链淀粉”,也不知道什么叫“碳化均匀”,但他们有自己独到的经验理论体系,用观察与经验来解释世界。
“米有米性,灰有灰性,糯米性黏,石灰性燥。两相结合,就像面和上了筋之后,面团就从松散到紧实。糯米汁混入灰浆,也是如此。”一名匠人说。
她赞赏地点头,一挥手,立刻有几名亲兵提着几个陶盆、几片瓦片走来。
匠人们垫脚探头,抻着脖子观望,发现所有陶盆中俱盛放着一些黏糊浑浊的液体,有的颜色呈淡黄色,有的呈黄褐色。
虞清商指着面前的陶盆,按照液体的粘稠强弱排序,挨个介绍过去,“这是糯米熬汁、这是榆树皮熬汁,这是白芨熬汁、这是葛根熬汁、这是玉竹熬汁。”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胡三儿在一瞬间变了面色。
——他似乎在刹那间明白了这是一场针对谁的审判。
虞清商微笑着问道:“诸位能看出这些熬汁的共通之处吗?”
立刻有匠人抢答:“都具有黏性!”
“对。都具有黏性。”
无论是糯米、榆树皮、白芨、葛根还是玉竹,这些材质全部富含植物黏胶和多糖,在熬制时会析出。
虞清商将一根长勺放入石臼,将里头的三合土灰浆取出,依次放入装着不同植物黏液的陶盆,开始搅动。
她没有假手于人,只不厌其烦地一盆盆搅过去。
这个漫长的过程,足以给匠人们带来足够的思考时间。大家交头接耳,逐渐有人看出了端倪。
“知州大人这是要用其他材料代替糯米汁?”
“哎呀!之前怎么没想到?糯米汁性黏,榆树皮和白芨这些材料也黏呀!”
“这……这能完全替代吗?玉竹葛根的粘度稍弱,比不上糯米吧?”
虞清商听着大家的窃窃私语,心知他们所说大差不差。
这些植物黏液都是有机胶凝材料。它们渗入石灰、黏土这些无机材料中,利用自身的黏性和长链分子结构,起到锁住水分、填充孔隙、增强粘结的作用。
她手上搅拌的动作不停,眼神却精准地穿越人群,落在胡三儿面上。
胡三儿站在人群堆中,浑身冰冷。
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从耳边尽数消失,仿佛这方天地中只剩下对面那个清隽秀致的青年。
他看到她目如刀锋,嘴角缓缓扬起诡异的弧度。
虞清商手上动作停了,一盆盆新型灰浆出炉,每一盆都像调面糊一样被搅到均匀无颗粒。
她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宣布进入下一个流程,“新的灰浆调制好了,接下来我要测试这些灰浆的强度。”
她引导众人望向地面上的瓦片,“灰浆彻底干透需要大约两日时间,因此两日前,我便将这几种新灰浆都涂抹到了不同的瓦片之上,今日都已干透了,便邀请诸位同本官一起验证。”
匠人们都期待地点点头。
这种方法是把灰浆样品涂抹在瓦片上,等它干透后,通过敲击、刮擦、浸泡等方式,直观对比不同配方的强度、硬度和耐水性。
——这是匠人们平时调整灰浆配比后,用来测试强度最常用的方法。
她挨个拿起瓦片,逐个敲击过去。
涂糯米灰浆的瓦片,锤子砸了三下才裂,断口像石头一样质密。
涂榆皮灰浆的瓦片,锤子敲上去裂而不散,断口处有粗纤维连着。
涂葛根灰浆的瓦片,几乎一敲就碎,断口处有细白的粉末。
至于白芨灰浆和玉竹灰浆,皆是表现不佳。
演示过程很快结束,懂行的人立即看出了区别。
哗然之声响起,匠人们头脑发热,有人高喊道:“精妙!太精妙了!”
“虞大人太厉害了啊!”
“此乃真神!!”
虞清商谦虚地举起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她冲胡三儿招招手,将他喊到身边,亲切地道:“三儿,你觉得新配方怎么样?”
胡三儿松开攥紧的拳头,露出掌心处几枚青紫的月牙。
他面向众人,赧然道:“大人的巧思与手艺,小的们都比不了。”
她不置可否,再次环顾四周,扬声道:“其实这使用其他材料代替糯米汁的巧思并非出自本官。本官只是照搬罢了,而这个人,大家都认识。”
匠人们不信,纷纷说她太过谦虚了。
她复而转头看向胡三儿,用在场众人都听得清的音量,困惑道:“胡三儿,据说你是老张行的亲传弟子,他对你从不藏私。这可是你师父的配方啊,你竟不知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这章写得比较长,又超十二点了QAQ我决定这两天都更肥点弥补一下
PS:榆皮和其他植物做灰浆其实宋以前就有出现了,只是很少,大部分还是用糯米。书中我设定是老张行研究的。
第30章 月光重现
涵洞处的喧哗之声瞬间消失了。
虞清商仍在不跌追问,“榆皮配方,老张行五年前便已研制出,虽比不上糯米硬度,但使用榆皮,不失为一种无可奈何下的选择。老张行将榆皮灰浆用进瓮城的修筑,三儿,那时你也参与了这项工程,为什么你对这个配方全然不知?”
几十岁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胡三儿面向众人,感受到无形的目光叠加在一起后带来沉甸甸的重量。
“对啊……如果这是老张行的配方,三儿为什么不知道啊?”有匠人迷茫地开口。
“老张行一家都是大好人,没道理这么好的方子他要带到地底下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三儿,你说句话呀。”
在一声声催促中,胡三儿眼中的温顺讨好褪去,雾气在眼中氤氲,他声音发颤:“我确实不知道师父留下的配方。五年前师父曾往家中带些白芨葛根类的药材,我只以为他咳疾发作。”
他茫然无措地道:“师父没有将配方告诉我,可是大人……”他偏头看向虞清商,“在您来铁脊城之前,师父便已病故,您,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