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儿,昨日你家动静好大,官老爷们在这里闹了半宿,我们躲在家里都不敢出来呢!”
“要不说三儿孝顺啊,今日一早就回家置办寒衣。”
“王县令抓得好啊!三儿,大伙儿都听说了,知州大人帮你办了事,他可真是个好人!”
凌晨时分在院旁挖的大坑至今没有填上,胡三儿仅仅是瞥了一眼,便对街坊们露出灿烂笑容,“多亏了虞大人,他确实是个好人。”
又与街坊寒暄了几句后,众人纷纷散去忙活了。
胡三儿回到院中的头一等事,便是将院里院外仔细洒扫一遍。
满地的枯叶扫净,蒙尘的石桌擦亮,甚至给掉了漆壳的院门重新上了漆。
他在老张行的遗屋前站了半晌,最终还是推门进去。
满屋的灰尘被尽数擦去,床上的被褥也被重新叠好。
灰很厚,掸被子时尘埃狂舞,他呛得咳嗽几声,眼睛都红了。
洒扫完毕,他将用五色纸剪裁成的纸衣、纸裤、纸钱搬到院中,在榆树下堆好。
师父生前喜爱这棵榆树,每年春天榆钱儿挂满枝头的时候,老人家会坐在树下,泡一壶廉价的碎茶梗,眯着眼睛看那些圆圆的、像铜钱一样的种荚。
“榆钱儿,余钱儿。”老张行自得其乐,“这日子越来越好咯!”
胡三儿无声地笑了下,他蹲在树下,将纸衣一件一件理好,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
叮铃铃。
院门被人推开了,虞清商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她仰头看向发声处,发现门楣上挂了串之前不曾见过的竹风铃。
这串风铃用细竹篾编成花型,下面系了颗铃铛,模样虽看起来有些旧,但编织精巧,想来制作者手艺不错。
她出现得如此意外,胡三儿立刻站起身来,面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虞大人,您怎么来了?”
虞清商环顾被打扫一新的小院,心中不禁腹诽——这么有仪式感,这是要开启新生活啊?
但面上仍是亲切和蔼,她抬手碰了碰风铃,头顶发出悦耳之声。笑眯眯道:“三儿,之前怎么没见过这串风铃?”
胡三儿看着竹风铃,露出缅怀之色,“这是兄长亲手做的。铁脊城风大,半夜总是响个不停,小的便摘下来了。今日十月朔,小的整理旧物之时看见它,便又取出来挂上了。”
“原来如此,你兄长真是手巧。”
虞清商又看向堆在地上的彩衣,疑惑道:“这是准备给你师父烧的彩衣吗?”
“回禀大人,是给师父烧的。”
“不对吧。”她疑惑地道:“我看大家烧彩衣都是去墓地祭扫焚烧,老张行的坟墓不在此处吧?你怎么在院里烧?”
她走近院来,追问道:“到底是烧给谁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昨天的更新,现在才改好QAQ。今天的更新晚上会照常发
第29章 当众审判
胡三儿缓缓放下手中的火折子。
他维持着面上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虞清商。
今日她着一身窄袖紫衫,细棉布的材质贴身利落,腰间黑色革带束出一圈窄腰。最外层罩了一层素罗,衣衫内紧外松,颜色内深外浅,叫她看起来既有武将的爽利,又带有几分清肃文气。
在今日之前,她向来和蔼示人,会因他的言语和眼泪动容。他观察多日,自以为对她有了深刻了解:一个心软的、好骗的、迫切需要掌控铁脊城的失势武官。
她也一直如他所愿,替他冲锋陷阵。
可此刻她不请自来,追问他“到底烧给谁”时姿态咄咄逼人。
有什么地方不对?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胡三儿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虽未找到师兄尸骨,可小的心知他凶多吉少,否则王县令昨夜怎会如此笃定他已死了,并试图栽赃于小的?”
他无可奈何地道:“小的确实是在院中给兄长烧纸衣。说小的晦气也罢,若师兄确实已不在人间,小的若不给他烧纸衣,岂非害他地下挨冻受寒?”
胡三儿的表现从一而终,无辜、干净、毫无攻击性。
在面对她的追问时,冷静地自圆其说,这种应对危机时的自若,更像是演练无数次的本能,
昨夜谢怀玦的人性推测论调,于她而言如雷贯耳。她看着胡三儿的模样,不由得陷入困惑与警觉交织的状态。
这或许是她必须学习的一课。
于是她孤身前来,试图代入他,了解他。
片刻之后,虞清商神色一松,由衷道:“你确实一片苦心。”
仿佛方才的咄咄逼人只是幻觉,虞清商又恢复了平日模样。
“今日本官起得晚,起来后听闻你已归家筹备寒衣,本官本不该此时叨扰,可有些事百思不得其解,需你同我解惑。”她问,“三儿,你不介意吧?”
看似询问的语气,实则根本容不得他人说一个不字。
一州主官找一个平民议事,他岂有拒绝余地?
胡三儿连声欢迎,去屋内找出一套泥胚茶具,倒了些茶水,权做招待。
这是虞清商第三次坐在这张石桌旁。
对面的胡三儿似乎不习惯与大人物平起平坐,样子很是局促扭捏。他给虞清商倒茶时,茶汤溅出来几滴,连忙用袖子去擦,嘴里连声说“大人莫怪”。
“三儿,没能找到你的师兄,本官心里有愧。”她遗憾地道。
“大人哪里话?”他惶恐道:“大人能帮小的这么多,小的已经感激不尽。”
他说着,起身便要拜。
虞清商将他扶起,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臂,像长辈安慰晚辈那样自然。
“三儿,你为你师父和师兄之事,也受苦了。”她话中不胜唏嘘,“听闻你幼时也过得十分坎坷与不易。”
胡三儿眸光一黯,似是不愿提及,“幼时确实……家里穷得慌。”
“听闻你十岁前被发卖过几次?”
她没有绕弯子,目光紧紧地盯住他,这样直白的眼神更像一种无声的催促。仿佛
一个深受恩惠的平民,在此刻没有任何拒绝自揭伤疤的权力。
他沉默半晌,目光虚无地盯向空气中某一处,最终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
“小的是岚州合河县人,只记得约莫五六岁那年,县里闹饥荒,阿爹先卖掉了阿娘,后面又卖掉了两个哥哥。一开始我舍不得阿娘,她被带走时还追在后头哭,后来看到哥哥们也被陆续卖掉,小的便不敢哭了。生怕阿爹嫌我吵闹,把我也卖了。”
“最终小的也没逃过被发卖的命,一个落第秀才用一斗米买走了我。他多年不中,脾气古怪,得了很严重的肺病,需要人没日没夜的伺候照料。自被他买走起,小的跟他睡在一个屋里,听他整夜地咳嗽。深冬时节,小的冻得伸不直手,半夜为他倒痰盂的动作便慢了,他常常为此发火,将痰吐到小的脸上。小的那时候便觉得,读书识字也不会让人变高贵。”
虞清商只觉得胸中一震。
他抬手摸了摸面颊,好像在感受多年前的寒夜里,面上的腥臭潮湿。
胡三儿继续道:“后来秀才不行了,为了给自己凑一副好棺材,他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专门搜罗我这种便宜货,最后转手高价卖出去。
“小的命贱,偏生那时得了风寒,人牙子不肯掏钱治我,又舍不得将我丢掉,便每日将奄奄一息的我装在箩筐中,随同其他小孩担到集市中叫卖。所有人都被买走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小的那时病得睁不开眼,做梦都是被扔到野外被野狗啃噬的画面。”
院外人声嘈杂,可院内自成一体,空气安静得仿佛停止流动。
这种安静绵密而有重量,叫她呼吸也沉痛起来。
可她不是为胡三儿而痛。
若在几日之前,她会为他的不堪过往感到动容。而此刻,她却在他的苦难里寻找破绽。
她道:“后来你被你师父和兄长带回了家,这是你最后一次被发卖。”
她一边紧盯着那双黑沉沉的双眼,似乎想从里头找到正确的情绪,一边说着:
“老张行早些年为给婆娘治病,欠下了大笔债务。为了还清债务,他父子二人多年来可谓一贫如洗,最后因心怀慈悲,掏空一切将你带走,给了你无微不至的关爱,与一方可挡风雨,免你流离的天地。你说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想去害他们?”
胡三儿迎着她的目光,露出微笑:“是啊,所以王县令这才该死。”
哈。
虞清商的目光冷了下来,她从这句回答中听出了近乎挑衅的意味。
对话进行到这,彼此都在用对方的反应校准自己的表演。
风轻轻拂过,凉透的茶水荡开涟漪,将他的面孔揉碎又拼合。
她不死心地看着他,“本官特地派人去巷内走访了一圈,街坊们都说你兄长是个好到几乎没有缺点的人。可本官却想听听,你对兄长的看法。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