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西域人,复姓蒙太,名奇,是个写话本的,在西域有些名气。”虞清商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总结过一种撒谎的法子,把真话和假话剪碎,再重新拼在一起。每一段单独看都是真的,可拼出来的故事却不是全部的真相。”
“真正的凶手在叙述时,会利用这种手法来篡改时空、误导因果,从而抹除自己的行动痕迹、降低存在感、转移情绪焦点。”
谢怀玦颔首,“这个蒙太奇,倒有点意思。”
“是吧?”虞清商心虚地笑了笑,“可惜已经死了,不然可以引荐给谢大人认识。”
生怕他继续追问,她赶忙将同胡三儿相处的所有细节,逐条分析予他:
“第一,我初次检查涵洞时,胡三儿主动接近我,表现得异常热络,顺便透露出自己是老张行的亲传弟子——这是为了获得我的初步信任。
“第二,他煽动匠人群体来找我诉苦,让我得知王传福克扣工人之事,并朝我索要工钱——这是直接制造我与王传福的矛盾。
“第三,我找他了解老张行之死时,他又用蒙太奇手法,引导我相信张行父子是被王传福害死的——这是加深我与王传福的矛盾。”
虞清商不禁冷笑一声。
“看到没有?如果不是我散布‘搜得证据’的假消息引得王传福狗急跳墙把胡三儿咬出来,战场便只是我和王传福的,他再次美美隐身幕后,看我和王传福在台前斗得你死我活。”
谢怀玦兴味盎然,“他想借助你的手,铲除王传福。”
遥想起二人初到东南墙时,胡三儿也在现场。只是那时他隐没在人群之中,仅是观望,不曾出头。
想来是后来看到虞清商救危墙、赢初战、修涵洞,似乎展现出了能同王传福一搏的实力,胡三儿便如嗅血腥味而来的豺狼虎豹,寻上门来,这才有了之后的涵洞自荐。
思及此,他不禁暗哂,若是换一个人,察言观色如胡三儿,未必敢往上凑。
大抵那个小子,也如他一般从她身上看到了和其余人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她展现出的智慧、果敢与旺盛生命力,也许是她对待底层的亲和、热情与超乎寻常的慈悲。
那厢虞清商还在说。
“他想铲除王传福,必然是因为他有把柄受制于人。是什么把柄也并不难猜,大概率真如王传福所言。”她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他杀了小张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一看快十二点了,救命我好像那种开学前期疯狂赶作业的小学生QAQ。接下来都是解谜章了。
第28章 人性幽暗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小张行?”
虞清商发出灵魂拷问。
此时两人已经移步老张行院内,
一个批氅,一个着裘,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于石桌两侧对坐,挺拔且各有风姿。这方简陋小院,竟也平添几分矜贵之感。
虞清商还在冥思苦想,“这么好的哥哥,胡三儿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
街坊邻里对小张行的评价犹在耳边,是小张行的慈悯之心,才使得本就拮据的老张行掏空积蓄将他带回家。诚如卖菜大爷所言:胡三儿能有口饭吃,最该谢的就是他哥哥。
关于五年前老张行一家的相关事宜,虞清商皆让陈大器将调查所得抄送谢怀玦。因而他并非对此事全无了解。
看她一副想破脑袋的模样,谢怀玦沉吟片刻,忽然道:
“战国时期,李斯与韩非同为荀子门下,二人先后入秦,共同效力于秦王嬴政。韩非入秦后,李斯自认才学不如韩非,怕他取代自己的地位,于是进谗言陷害韩非入狱,又派人送去毒药,逼其自尽。
“但关键在于,韩非对李斯一向以师兄相待,从无加害之心。李斯杀韩非,不是因为韩非害过他,而是因为韩非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威胁。”
李斯韩非故事不可谓不出名。当时秦王嬴政读到韩非的文章后极为赞赏,甚至为此发兵攻打韩国,点名要韩非入秦,韩非因此作为韩国的使节出使秦国。
虞清商听他引经据典,若有所思,“莫非胡三儿在跟自己的师兄争夺什么?他希望自己是老张行唯一的儿子?”
谢怀玦轻轻摇头,“世人皆道李斯嫉妒韩非之才,谢某读史至此,却觉得不全是。”
他道:“李斯出身上蔡小吏,因看到厕鼠与仓鼠的天壤之别,决心要让自己成为‘仓鼠’,这才决定走出上蔡,靠着一路钻营爬到秦廷高位。而韩非,生来便是韩国公子,天生就在云端,他无需钻营,只是写篇文章,便让始皇不惜发动战争得到他。”
虞清商蹙起眉来,“可小张行并非云端之人。”
他轻轻一笑,“并非直接类比。只是读史至此,又经手过几桩案子,常觉人性幽暗处,大抵相通。杀一个人,有时并不需要利益冲突。”
静默片刻,他抬头去寻月亮,声音极轻地传来:
“一个从泥里爬上来的人,最恨的也许不是踩他的人,也不是从没见过泥的人。而是自己分明也是泥,却一反泥的品质,活得像月光一般的人。”
虞清商只觉得不寒而栗,她难以代入,甚至感觉诡异至极。
她难以置信道:“所以小张行被杀的原因,归根到底是他太好了?”
虞清商的成长环境,其实大体上是平安而顺遂的。父母都是建筑领域的大拿,她从小受建筑世家熏陶,长大后也顺理成章进入这个领域。她读书时确实很辛苦,可这种辛苦是不一样的。
她的辛苦是挑灯夜战啃学术报告的辛苦,是跑工地风吹日晒的辛苦,是跟导师反复打磨数据的辛苦。可这些辛苦有明确的回报:学位、职称、业内认可、自我价值的实现。
她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善良会被善待,相信这世上的因果大体上是通的。
即便是原主彻底的悲剧人生,她最终也只是选择自我解脱,而非去成为毁天灭地的大反派。
可小张行死了,胡三儿得到了什么?最后的亲人没有了,家没有了,他什么都没得到。
虞清商想不明白,平时伶牙俐齿,此刻哑口无言。
在沉思中,她的目光又无意识移到谢怀玦身上。
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一个与世无害的翩翩佳公子。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拥有常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物质财富。可他对人性的幽暗,何以有如此透彻的认知?
十八岁高中状元,十年宦海生涯。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他读过的书、审过的案、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让他脑子里装着一个庞大的“人性样本库”。
他总能冷漠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用他的知识和经验去解剖每一个人。胡三儿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不是情感,是素材。
他不会被任何人的眼泪打动,也不会被任何人的伪装欺骗。
她突然打了个寒战。
自己也会是他分析的样本吗?
他也会在暗中观察自己,拆解自己的所有动作,最后识破她吗?
她将他视作得力同盟,多次借助他的力量,可在日渐增多的相处之中,她会不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直到彻底暴露自己?
她从来没忘记过初见的第一日,他便怀疑自己不是虞清商。
“知州,怎么了?”
也许是她的姿态怪异,谢怀玦的目光望过来,声音称得上温柔。
可她还是匆匆地躲开他的目光。
她道:“没事,我只是还有几件事需要查证。今夜我会派人去查,得到消息后,我便能够将他定罪了。”
不等他开口,她丢下一句“我回去休息了”,便像一阵风般刮走了。
巷口等候的谢永安看到她出来,热情地道:“知州!小的送你啊!”
“不用不用,今夜月色不错,本官决定自己跑回去,权当锻炼身体。”
谢永安抬头望天,发现进入十月朔后,月亮已经彻底消失了。
*
十月朔,又称寒衣节。
这一天,无论士族还是百姓,都会出城上坟祭扫,焚烧用纸做的衣物,称为“烧献”,以此告慰祖先,免他们在阴间受冻。
王传福被捕之事已在城内疯传,百姓们大快人心,也算是被战争阴影笼罩多日后,唯一值得快慰之事。
攻守双方仍在激烈对抗,听瓮和地听兵的人数又增加了,地道战进入了最胶着的阶段。但百姓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庆幸每一日睁眼后,依旧能看到和煦的阳光。
即便在战时,祖先的事,仍是大事。百姓们依旧遵循十月朔习俗,只是规模有所缩减。
胡三儿一早便从军营回了家,开始操办祭扫事宜。
他的伤口只在左侧,上药后妥帖包扎,基本不影响行动。
“哟,三儿回来了。”邻居们看到他纷纷打招呼。
“三儿啊,你这伤没事吧?据说王县令派人砍伤了你,他这个坏东西,你也算大仇得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