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含笑应道:“赵将军一生为国,是晚辈该多请教。今后照寰还需托付给您,望赵将军多加指点。”
诏书中一并授予孙照寰职司,是九品的镇北关巡检司巡检,属于武职基层,做些巡查边防、协防关隘、管理关城内治安的实务。
如此一来,她真的能承父志,从基层入手,一步步学习,兼之有赵成济这样的老将手把手带教,未来大有可为。
而有了虞清商惊世骇俗在先,世人对孙照寰的成见自然会少上许多。
虞清商对此是很高兴的,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倘日后能有女子因她踏出的路而走得容易些,能够因她之故更有力量和勇气践行她们自己的道,这远比她独享荣光更有意义。
赵成济承诺道:“照寰这丫头我会好好看着,你们且放心吧。”
*
北地的雨季终于彻底结束了,正正好进入秋高气爽的时节。
不似在汴京、在更南的地区,雨季过后万物总还潮润缠绵,石板缝隙里沤着的积水要好几天才能干个彻底。
北地的积水在日头与大风下总是“滋”地一声就没了踪影,这里的干爽来得干脆利落,天穹一碧如洗,山峦的轮廓在一夜之间变得异常清晰,长风打在面上仍是干燥粗粝而坦坦荡荡的。
虞清商又如当初在铁脊城那般,晃晃悠悠地坐上了简易兜轿。
肺部仍在排余淤,她本该老实保持静卧。但由于镇北关的军民们对她的健康状况抱有超乎寻常的关切,甚至好些百姓点香时都要顺带为她祈祷,希望她身体康健,一切如常。
她也不好意思老让外头不知情的百姓操心,于是只好一顶兜轿,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她生命力顽强,她是天选之子,她一切都好!
“父老乡亲们好!”她在兜轿上扬声道。
“大帅好,大帅好!”果不其然,大家都激动极了,“大帅气色好多了,真是老天保佑啊!”
虞清商竖起食指和中指,并拢了点在额角,随即两指往外一扬:“为人民服务!”
众人看得一愣,这手势大家没见过,既不是军中的叉手礼,也不是文官的揖礼,倒像是大帅随手一挥的小动作。
街边的小孩们很快学会了,两指不停在额角一点一扬,叽里呱啦地学舌:“为你服务,为他服务,为大帅服务……”
因官家特旨,许虞清商大好后归京,她便在绝对静卧与兜轿的晃悠中舒服地度过了月余。
在回汴京之前,虞清商履行诺言,为年方十五的孙照寰补办了迟来的及笄之礼。
孙家满门忠烈,孙培行夫妇未能亲自给爱女绾发加笄,必是泉下憾事。尽管条件有限,但虞清商和谢怀玦都希望给这个饱经苦难却勇气可嘉的少女一份正式的成人仪式,也算告慰孙培行夫妇。
虞清商及笄时早已投军,对汴京士族女子及笄礼的流程一窍不通,一切自然交给了谢怀玦操办。
他毕竟旁观过自家长姐的及笄礼,心中大致有数。几经斟酌后拟定了一套简而不减的仪程。
地址自然选在在曾经的孙府。此处虽短暂被北勒人占领,但在清理完所有敌酋的痕迹后,自然应当归还孙家后人。
这一日,午后的日头带着一丝秋日的慵懒,暖融融地烘着世间万物。
天光云影共徘徊,一院清光入户来。
孙府的正堂已经清扫布置过,虞清商、谢怀玦二人皆作为主宾并坐主位,另请了孙培行几位还在人世的心腹部下、边地中德高望重的老者、以及品行端正的妇人观礼。
赵成济、周橫、陈大器等人俱便服出席,边关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齐聚于此,给足了孙家遗孤应有的排面。
孙照寰今日换上浅青襦裙,仍旧扎着象征孩童的双髻。似乎是有了支撑,以前被疤痕衬得灰扑扑的五官,如今都明丽起来,整个人宛如经雨抽枝的嫩柳,舒展出新的生气。
吉时已到,她先至堂中向新制的父母牌位伏拜,继而转向虞清商端身跪坐。
虞清商虽是主宾,此刻也代行母职,上前用清水为她洁手、洁面,口中念诵成人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随后执起木梳,为她绾发。
为了扎这个头发,虞清商提早了好几日便在城中妇人的教导下埋头苦练,终于为孙照寰慢吞吞却有惊无险地结好了少女发髻,并簪上一支城内匠人赶工打出的金簪。
加簪既毕,虞清商又亲手为她披上比甲。
只战后确实难以搜罗华服,幸得本地绣娘心灵手巧,在普通的青色绢布上用彩线绣了栩栩如生的折枝花鸟、细叶藤蔓,穿在身上,一身皆是蓬然生机。
得知孙照寰心中的自我期许,虞清商另备了一副轻甲置于案上。
她道:“日后想穿哪一个,皆由你心。”
看到少女肩膀开始颤抖,眼眶也变得通红,虞清商拥住她:“照寰,从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过去种种,皆为序章。惟愿你从今往后,步步向前,生生不息。”
“大人,我本来已经发誓再也不哭的!”孙照寰实在忍不住,泪珠子还是噼里啪啦掉下来,话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我确实爱哭了些,但我以后不会叫您失望。”
礼毕,孙照寰向虞清商行拜礼,感谢正宾。
紧接着便是“聆训”了。
孙照寰转向谢怀玦,跪坐聆听教诲。
谢怀玦特地换回了大袖直裰,端凝地坐于主位,浑身都是士大夫的雍容贵气。
他温声道:“照寰,尔父忠烈,尔母贞慧,尔兄勇毅,皆以身许国,青史留名。你于危难中不负血脉,智勇坚忍,暗助王师,功在光复。今日及笄,成人自立。望你承继父志,心向光明,持身以正。纵为女子,亦可顶天立地。”
孙照寰头上是城中匠人打的簪子,身上是城中妇人绣的新衣,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她强忍泪水,郑重叩拜:“照寰谨记谢公教诲,必不负父母兄长之望,不负虞帅再造之恩,不负镇北关百姓之托。”
礼仪完毕,谢怀玦嘱咐用酒馔来款待观礼的客人,并赠送币帛以示感谢。
一场在有限中极尽用心的仪式,至此圆满。
众人簇拥着孙照寰道贺,少女眸中秋水洗过一般清亮,整个人熠熠生辉。
虞清商望着她,竟生出一丝“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她心中嘲笑自己,二十八岁才谈了第一次恋爱,感觉自己正风华正茂,竟对着孙照寰生出了老母亲心态。
于是转头去看谢怀玦,发现他早就侧首来望他。
堂外,镇北关修复中的城墙轮廓在秋阳下静静延伸。烽火暂歇,新的生命和期盼,正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扎根生长。
新的忠烈祠已在重建,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战争摧毁。
虞清商悄悄揉了揉仍有些隐痛的胸口,谢怀玦立刻察觉,探身去问:“累了?”
“仪式有些长,久坐了便气闷。”
他便很自然地与她相携起身,朝门外缓步走去。
堂中众人目送二人背影,早已安然接受大帅与谢相形影不离的事实。
早在公开的最初,谢永安便像个大喇叭,不遗余力地四处宣传“我家郎君与大帅是天造地设”、“郎才女也才,郎貌女也貌”、“天赐的良缘、绝佳的搭档”、“我家郎君对大帅矢志不渝、忠贞不二”、“大帅指东郎君绝不往西,大帅吃咸的郎君绝不吃甜的”……
虞清商私下里吐槽他是粉头,无差别按头所有人磕CP。
谢怀玦听她嘴里又开始冒出他听不懂的词,即便他一如既往地听不懂,但却发自内心地为她仍旧保持某种特质而欣慰。
如今他甚至会刨根问底了解词义,好能顺利加入她的小天地。毕竟从始至终,关于她的所有,他都想了解。
“所以,什么是磕西劈?”
她一边觉得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好笑,一边简略解释:“就是希望咱俩永远在一起。”
“哦,那就如他们所愿咯。”他欣然接受。
“谢怀玦,谢伯瑜。”
“嗯?”
“嘻嘻,就是想叫你一下。”
谢怀玦淡淡一笑,牵住她的手,与她一同漫步在北地辽阔的天地之间。
*
十月过半,虞清商终于正式拔营回京。
巧妙的是,抵达汴京的日子竟与去年相差无几,都在十一月的中旬,也因伤尚未痊愈而坐了马车,也在初雪的时节裹上了的厚重的氅衣。
一切像是又一次轮回。
由礼部、兵部官员组成的庞大“郊劳”使团早已在城门外五里处的驿亭等候多时。为首的是李行道,代表皇帝与朝廷行第一道迎礼。
虞清商才下马车,便看到了队伍中踮脚张望的陈素问。
“清商,清商!”她兴奋地喊了几声,小跑着迎上来。
虞清商见到她也高兴,一时无暇顾及他人,更无所谓威仪,冲过去与她牵手原地转圈圈,就像两只久别重逢的快乐小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