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往返路途,虞清商离京已有半载,期间与她通过一回书信,互道身边趣闻,彼此都写了洋洋洒洒几大页。
赵瑾登基之后朝中百废待兴,身边虽有一众能臣分担。但身为一国之君,耗费心神在所难免。陈素问留在赵瑾身侧为他身体把关,便变得尤为重要。
从前她非要跟着去铁脊城,是因为彼时的虞清商心魔难消,已存死志。陈素问忧她身心俱损,才无论如何都要守在一旁。
后来的虞清商生龙活虎,一顿能吃三大碗,陈素问便不像过去那样担惊受怕,时刻想将她盯在眼皮底下。
她虽也知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但心中一直觉得虞清商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无数次化险为夷。直至捷报中夹带着重伤的消息传来——
她二话不说手便搭上了虞清商的脉搏,探了又探,才放心地舒一口气:“捷报中说你伤得重,我心里焦急,恨不得立即飞到镇北关去。”
“哈哈!”虞清商叉腰臭屁大笑,“老天尚不收我,留我在人间当牛做马……啊呸,发光发热!”
陈素问嫌弃地看她一眼,还是忍不住关切她:“你若身子还有不虞之处,不可视作寻常的小毛小病,需得及时告知我。去岁你那箭伤,你不知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叫你不留病根,听闻这次又是伤在肺腑之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虞清商听得好幸福。
待素问说完,她才笑道:“知道啦,你别担心。这回虽没有你跟着,可也有人日日盯着我吃药吃饭、休息睡觉。”
陈素问正巧瞥见谢怀玦从马车中下来,正与其他官员交谈。而他向来一丝不苟、平展如镜的衣物竟满是褶皱,再回头看虞清商,她半边脸颊还印着将散未散的印痕。
想起去岁虞清商一坐车就歪在自己身上睡觉,想来这趟也是枕着谁一路睡回来的。
陈素问不由抿唇莞尔:“幸亏我没一同前去,不然怎有他谢相公守在你病榻前表现的机会?”
虞清商嘻嘻一笑,心里有好多话想同她说,但当下不是细聊的时机,不可将李行道等人晾在一边,误了时辰。
于是将满肚子话憋了回去,道:“素问,今夜咱俩过闺闺之夜,你今夜可否出宫?”
“那是自然,便是之后不入宫都使得了。”陈素问说着,笑容忽而一淡,“为官家拔毒已逾十个月,摸索出的所有章程、药方我都交给医官院了,日后不必非要我亲自施针。”
虞清商瞧了瞧她,只说“晚上再说”,随即正色,转身迎向等候的官员们。
陈素问立在原处,望着她身影在官袍冠带间从容周旋,忽然发现去年铁脊城中那个茫然无措的虞清商,如今真的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她欣然瞧着,不知为何眼中涌上热流,只嘴角却安宁地扬起。
与一众官员简单的寒暄过后,虞清商在此处换好御赐紫袍,佩好御赐宝剑,披上保暖的大氅,与同样通身一新的谢怀玦一道改为骑马,在使团和皇家仪仗的引导下,率着身后声势浩大的马军司骑兵正式向城门行进。
队伍行至封丘门外,见城门内外为了迎接她的队伍,早已净街洒扫,张灯结彩。
因大捷之荣,队伍获允御街行走。马蹄哒哒地踏上天街青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繁华的里城,直往宫城前的御街广场行去。
这条路线本就行经汴京最为繁华的城区,但见街道两旁万头攒动,民居酒肆茶楼窗口、屋顶都挤满了人,此盛况比之当初虞清商天街喊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虞清商身上满是争议,现如今再无争议。
没人能料到,虞清商能将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攻坚战,打成了敌人不战自溃的传奇。
其功不仅在于光复镇北关,更在于以身犯险、拿下北勒汗王赫连勃,让这个一度称霸北面的民族再无南下之力,为北地争取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更大大缓解了巨额军费支出的国库的压力。
描绘她丰功伟绩的画本子、戏曲、说书,早在她回京前就风靡汴京,今日众人终于能够再次一睹真人风采。
但见那女帅昂然立马,身形修竹檀栾,轮廓清隽明丽。风流舒展的双睑下,一双因意气风发而更为灼亮的眼睛,像含着天地间的浮光,又好像敢于映照世间的一切。
她的生命力极尽舒展,光华由内而外地自然迸发,连带着身后长龙般的骑兵队伍,似乎都浸在这股勃发的生气里。
于是御街两侧“虞帅”、“女将军”、“女战神”、“啊啊啊”的呼声尖叫此起彼伏。
百姓抛洒花瓣、彩纸,让她一遍遍在万民的爱戴中洗礼。
漫天纷扬的色彩,为她本就夺目的身影更添锦绣。
谢怀玦悄悄勒马退了一个身位,让沸腾的声浪、漫天花雨以及完整的荣光,尽数予她一人。
他充满欣赏,带有自豪,与有荣焉。
虞清商蓦然回首,朝他眨了眨眼,反手轻拢鬓发,神采飞扬!
队伍行至宣德门下,马军司骑兵铺满整条御街,两侧的人潮渐渐静默。
具体的流程方才李行道已先行告知,虞清商勒马仰首,望见宣德楼巍峨的城阙之上,新帝的身影临风而立,身后官员如云。
“擂鼓——”
卫士的号令声中,十二面金鼓齐鸣,声震九霄,雪花在鼓声里震颤飘落。
对于这场举国震动的大捷,朝廷给尽应有的礼遇与荣光。在这座象征皇权的城楼之上,在万民瞩目之前,宣读功绩,昭示封赏。
礼官展开明黄诏书,高昂的声音穿过薄薄的风雪,昭告天下: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今有股肱之臣,为国挥戈,功昭日月。
“云麾将军、马军司都指挥使虞清商,躬冒矢石,智勇兼资。昔镇北关沦于胡尘,百姓泣血,山河蒙羞。卿受命危难之际,挥师北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终使雄关重归版籍,虏骑仓皇远遁。此功彪炳史册,光照千秋。
“今特晋辅国大将军,进封平北郡公,食邑两千户,实封四百户。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衔,参议军国重事。仍领马军司都指挥使,总摄禁军马军。金甲旌节,特许宣德楼前陈列三日,使万民共瞻。”
一旁的史官落笔,在大胤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胤百年国史中,将首次出现一位以军功封公拜相的女子,史书将为她单独列传。
她,叫虞清商。
礼官仍在宣唱:“中散大夫、枢密副使谢怀玦——
“自受命宣谕北境,统筹粮械,安定后方,使前线无转运之忧,将士有死战之志,实奠胜利之基,功在千秋。
“授会稽郡侯,食邑一千户,实封二百户。加太子少师,赐金紫光禄大夫,佩紫金鱼袋。所领枢密副使如故。望卿以经纬之才,续辅庙堂,共安社稷。”
虞清商与谢怀玦皆从容下拜,齐声谢恩。
二人起身后,礼官再宣新帝之志:
“今日之功,非独将帅之能,乃上下一心、将士用命之果。凡北征将士,阵亡者追赠三级,厚恤其家;生还者按功行赏,虽合放停,特免除籍!”
御街之上,众将士欣喜若狂,欢声雷动。
最后,那位登基逾半年、迟迟未改年号的帝王,终于在此刻昭告天下:自即日起,改元“承熙”,大赦天下。
升平过后,便是承熙,是“承太平、开光明”之意。
御街两侧,百姓们开始山呼万岁,整座汴京城在纷纷扬扬的小雪中浸入火热之中。
“击钟——!”
宣德楼最高处的大钟一声长鸣,汴京内外上百座大小寺观的钟鼓也依次应和。
连绵庄重的钟声里,虞清商望向谢怀玦,一如既往的,无论何时她去看他,总能发现他的视线早就在她身上,满载支持与爱意。
四目相对中,彼此眼中飘着同样的细雪,镌刻着共同走过的路程,还有一个刚刚拉开序幕的、被称为“承熙”的时代。
虞清商在钟声与百姓的呼喊中,百感交集。
升平十六年结束了,承熙元年开始了。
新雪纷纷扬扬,今岁的雪与去岁的雪也不尽相同。
正如最初她冒充女将军,现在,她成为女将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不亚于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孩子。
感谢大家一路的追读,新人第一本竟然写到这么长,是大家的夸夸和追读给我提供了很大很大的动力。
感兴趣的宝可以收藏一下作者以及我专栏中的下一本~
后面会接番外,主要就是大婚,甜甜恋爱日常,感情二人传。还会有一个素问的番外。应该还会有一个“假如两个清商是一个人”的番外。其余的会看看手感写成福利番外,主要是正文剧情已经很多了,番外写多了感觉啰里啰嗦,过犹不及~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出自 《仪礼·士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