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31)

  谢怀玦闭了闭眼:“有劳,不惜一切代价。”

  他本想亲自为她擦洗,但思量过后仍是叫女医进来行事,他规规矩矩地守在帐外等候。

  当晚,虞清商果然发起了高热,面色痛苦地一阵咳喘,谢怀玦抖着手辅助军医为她施针灌药,昏迷间她无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他几番克制,到底破功得一塌糊涂,于军医前再无遮掩。

  当夜他便直接宿在了屋内,一应军务全部搬了过来,一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一边在等待她苏醒的日子里,如从前一般全权处理镇北关战后事宜。

  八月的最后一场暴雨过后,淅淅沥沥的小雨又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里,足够一座城池改换天地。

  山崩破墙当日,北勒军队的士气本就随同西墙一起溃去,所有抵抗在北勒汗王毙命、南北门被封的消息传开后迅速瓦解。

  负隅顽抗者被肃清,大部分北勒残兵在被瓮中捉鳖的绝望中选择了投降。

  除去当日战死者,当日投降的北勒士卒约有两千多人,大多是普通部众。那位伪镇北关安抚使慕容野,也在搜捕中被活捉。

  高位者难逃一死,但朝中向来没有坑杀全部降卒之例。这些人被缴械后集中关押,等候朝廷发落。

  当天随同虞清商一起抬回来的,还有赫连勃的尸首。他的首级割下后用石灰保存,装入特制木匣之中。这是本次战役最重要的战利品,将连同捷报一同驰送天听。

  虞清商率军北上以来,与北勒多次交战,伤亡不可避免,但仍尽力将伤亡压制在有史以来的最低。此次破关更是如有天助,当战后负责清点的官员捧着册簿,看到那些远低于历次同规模战役的伤亡数字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关内幸存的百姓在确认安全后,开始从被看管的各处分批走出。

  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们面容憔悴,除却情难自禁的泪水,眼中爆发出过去未见的明亮神采。

  当看到在街上巡逻的不再是髠发皮甲的外族人,而是熟悉的大胤甲士时,人人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谢怀玦派人逐一登记幸存者,核对身份,在朝廷新的安置令抵达前,所有人暂居镇北关,辅助战后重建。

  众人谢恩连连。在长达一年多的俘虏生涯里,他们终于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餐,能充满期待地拥抱下一个明天。

  毕竟阴雨的时节要过去了,往后的日子该有太阳了。

  处理好人的问题后,谢怀玦开始处理府库和粮仓。

  他带人清点库存后欣慰地发现,赫连勃为了长期固守,在关内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还有从草原赶来的大批马匹与牛羊。

  他们原是为应对旷日持久的攻城战所做的准备,如今尽数由谢怀玦所笑纳。

  这笔丰厚的积蓄不仅足以支撑边军度过一段时日,更能赈济饱经苦难的百姓,对消耗巨大的胤军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于是当夜,镇北关内杀猪宰羊,无论军民,人人分得一碗热腾腾的肉羹。

  本该是开心的事情,只是大家吃着吃着都抹起了眼泪。

  西墙的巨大豁口处,泥石流堆积的土丘仍需慢慢清理。

  把墙体重新修好需要一段时日,所以在关内匠役的建议下,优先在豁口两侧废墟上搭建简易瞭望哨塔与防御工事,防止可能的反扑。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个举动兴许是没必要的。因为赫连勃死后草原必然乱成一团,再无南下之力。

  也正是在关破这一日,陈大器于马厩旁的临时关押处找到了孙照寰。

  她身侧的那间木屋关着被喂了烈药的马匹,她心惊胆战地听着那烈马不停刨地的声音,焦灼地等待着战况。

  看到陈大器后,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她在关内奔走、暗中联络父亲旧部,共同的仇恨和愿景让他们紧密地联结起来,那些心怀故国的义士们凭借各自的身份与职责,在关内一点点地发挥作用,让虞清商有了在西侧山体完成布置的机会,也让谣言击垮了北勒人的意志,使他们不战而溃,将胤军的伤亡降至最低。

  当孙照寰全须全尾地走出囚禁之所,她冲着旧日祠堂的方向拜下。

  ——阿耶,阿娘,哥哥,照寰不是只会哭鼻子的无用之人。

  她虽然爱哭,却很勇敢地想成为大帅那样的人。即便面临酷刑威胁,她也未泄露半分谋划。她真的做到了,她真的帮到了大帅,她真的等到镇北关重见天日的这一天,那么这一年多来的苟且偷生与忍辱负重都有了深重意义。

  平复心绪后,孙照寰主动协助胤军统计幸存者、引导安置,也终于光明正大地恢复了身份。世人至此方知,殉国的孙培行将军,血脉并未断绝,尚有一女幸存。

  谢怀玦见她在关内颇得人心,遂为她起草了一封请功折子,并问:“孙娘子可愿从此守护这座关隘?”

  孙照寰怔住,眼眶又有些热:“我可以吗?”

  “娘子居功至伟,若有虞帅保荐,新帝爱才,朝中又正当用人之际,娘子在镇北关内谋一职司,应有可为。”谢怀玦不停地鼓励她,“只是娘子尚年轻,起始官职或许不高,需从头学起。但来日方长,这本身也是一种可能,不是吗?”

  孙照寰点头如捣蒜,直说自己很愿意,非常愿意!

  仿佛未来的路都因此明朗,她走路都在飘,只觉得自己离榜样又近了一步。

  有虞清商这个榜样在前,让她觉得过去的不被允许,现如今都成了可能。

  镇北关内,所有善后工作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谢怀玦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关内的一切,拟下的八百里加急捷报与赫连勃的首级木匣,也由信使携带着向汴京方向疾驰而去。

  关城光复、北勒汗王伏诛的消息,将很快震动朝野,也终将被载入史册。

  他的爱人此后将更进一步,他与有荣焉。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他们的大帅重新睁开眼睛,亲眼看看这座被她夺回的雄关,看看她不惜一切保护的黎民。

  而大帅本人,此刻正在梦中与她的博导会面。

  看到导师,虞清商高兴坏了。

  “老师,我就知道您会来!”

  “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因为您是我的胜利结算界面呀!”

  导师含蓄地笑了一下,平日里老学究的刻板面孔变得异常慈蔼。

  “清商,你受伤了。”她疼惜地说。

  “没事哒,梦里面一点都不疼啦!”虞清商欢快地说完,忽然意识到导师异于从前的冷酷,变得温柔好多。

  导师又说:“你做得很棒,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无论在哪个领域,你都能发光发热,老师很为你感到骄傲。”

  虞清商含羞地挠头:“老师,您这样让我好不习惯,嘿嘿。”

  导师道:“清商,战事已了,往后大可随心所欲些,不必总想担下所有。”

  虞清商笑容收了收:“可是……学生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场仗,人间尚存疾苦。”

  “正因人间尚有疾苦,你才更要长久地亮着。”导师点了点她的胸口,“爱护天下,亦当爱护此身。”

  “老师,”她的声音轻轻颤了一下,“我确实有点累。”

  导师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的面庞,替她别开一缕碎发:“好好照顾自己,要全须全尾地站在阳光下。”

  梦境里导师的音容缓缓消散,虞清商的意识在漫长的睡眠中浮沉。

  昏睡的几日也不算全无意识,他人为她擦洗喂药,她都是有感觉的。

  只是大概意识到战事告捷,战后事宜又有人替她兜底,于是她并不着急醒来,让充足的睡眠能够全力以赴地修复她困倦受伤的躯体。

  最初心肺处源源不断灼痛感渐渐淡去,她不再睡一两个时辰就被淤血呛醒,终于能整夜安眠,如今只剩胸口皮肉一片闷闷的淤痛。

  虞清商终于肯醒了,睁眼前她感觉自己陷在一片温热的支撑里,有苦苦的汤汁正顺着喉管流入。

  她咕噜一口,下一勺又喂来,她一边吞咽一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段清瘦且冒着胡茬的下颌。

  原来是谢怀玦将她半揽在怀中,正一勺一勺地喂药。

  睁眼时刚好与他四目相对,他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喂药的手僵在空中,反倒是虞清商舒服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哎呀,被赫连勃那大块头痛殴之后,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偏爱谢怀玦这种文人薄肌。骨骼分明却不嶙峋,肌理紧实却不过分贲张,看起来养眼,倚靠时也柔韧舒服。

  她蹭了几下,察觉他毫无反应,便抬眼望去,正正对上一双雾气朦胧的眼。

  那黑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分明在细微颤动,他却强忍着不眨,仿佛生怕一阖眼便会坠下什么来。

  积蓄的水汽泡着他一双阒黑的瞳仁,压得眼眶都泛出憔悴的红晕。这双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柳叶眼,此刻像蒙了七八月的阴雨,又像覆了几朵云絮,雾霭沉沉的模样,看起来脆弱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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