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突然,虞清商与身后亲卫只觉腿下传来拖拽之力,众人顿时向后齐齐绊倒!
那两道泥影配合默契,在众人尚未完全倒地的一瞬间便跑动着交错而过,手中绳索缠绕,试图将他们捆在一处。
虞清商的手下精锐照样应对迅捷,一瞬间匕首纷纷出鞘去割绳索,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阴影如展翅大鸟,又如巨熊扑噬般从树上一跃而下,弯刀挟着恶风朝虞清商天灵盖劈斩而来!
堪堪脱离绳索的虞清商就地翻滚,弯刀贴着她的面颊斩落,劲风刮得脸都生疼。
是赫连勃!
穷途末路还能这般设伏,虞清商一边佩服他,一边丝毫不敢小瞧他。
她刚刚就地翻滚起身,未及站稳,第二刀已拦腰扫来!
她立刻竖刀格挡,“铛”的一声震耳脆响,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连腕骨都发麻酸痛。
此时,她带来的亲卫已与赫连勃的天狼旗短兵相接,杀作一团。
方寸之地,只剩她与北勒狼王,王对王!
赫连勃抖落刀上泥水,眼中满是阴戾:“虞清商,今日你我做个了结。”
她嗤一声:“我看你是知道没处跑了,才要跟我了结。”
赫连勃森冷一笑,再不废话,抄刀砍来。
他是草原风霜与牛羊肉一点点哺育出的战士,生得骨骼粗大,肌肉虬结,光是站着便比她宽出半个人来。生理上的差异无法回避,几番交战下来,她接招并不游刃有余。
对方劈砍出的每一刀都力大势沉,震得她虎口欲裂。幸而她更为灵巧迅捷,刀锋总刁钻地寻找他攻势的间隙,好几次在他身上留下血痕。
直到又一次兵刃重重相击!
多次接招,虞清商早已手臂僵麻,手中大刀被震飞出去,赫连勃的弯刀亦崩开缺口。
他将残刀扔下,右手五指如钩般扣向她的咽喉!
与此同时,虞清商袖口滑出匕首,朝着他因猛扑而空门大开的胸腹要害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声与咽喉被扼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而赫连勃竟用左掌握住匕首刃锋,右手扣住她的咽喉,用她难以抗拒的巨力推着她一步步踉跄后退。
虞清商毫不怀疑这只几乎能圈住她脖颈的粗厚大掌能掐断她的喉咙。她一只手控着匕首柄试图继续推进,另一只手则去掰扯他的手指,直到后背彻底撞上树干!
哗哗哗,树上的雨水纷纷洒洒,赫连勃握住匕首的手鲜血淋漓,面上却带着一快意:“虞清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涨红了脸,窒息的痛苦叫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个毛!要让她交代遗言好歹要放开她的脖子啊!
被对方充满野性的可怕体魄压制着,虞清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从小吃肉蛋奶果然很重要……
然后她背抵树干,曲起膝盖,狠狠朝他下腹顶去!
赫连勃本就是身经百战的草原战士,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就已察觉,并用坚硬的大腿外侧进行格挡。然而注意力仅是被下肢的动作吸引开一瞬,扣喉的力量也会立即出现松懈。
虞清商趁机将他的拇指恶狠狠往外一掰,一声骨骼“嘎达”声后,赫连勃吃痛卸力,她又追加了一记头槌,重重磕到了他的眼眶上!
赫连勃痛呼着捂住眼球后退,虞清商感到扼喉的手终于松脱,终于能够大口大口地喘气,还不忘将手中匕首再往前送上一送,加深他腹部的伤口。
他虽被撞得视线模糊,但战斗的本能还在,一掌斜劈在她本就无力的腕上,再次将武器震飞。
这回彼此再次赤手空拳,赫连勃红着眼扑上来,两人顷刻间扭打在一处。
“虞清商,今日镇北关不战而溃,你胜之不武!”
虞清商被他压倒在地,手却直接抠进他腹中的伤口:“你现在同我讲什么武德!当初你偷袭东南墙,你还挖地道,你这只臭老鼠!”
赫连勃痛得发狂,一拳挥向她的下颌!
若非此刻他身上负伤,也近力竭,这一拳必然打碎她的骨头。
即便如此,她仍旧感到耳中嗡鸣,齿间与颌骨剧痛。
他还在嘶吼:“本王今日不算彻底败在你手上!你不过有天时相助,本王不算输,本王不算输!”
像很多年前在军营中与新兵蛋子们角斗那般,她用尽浑身力气,一招擒拿将他反掼在地,往他面上疯狂挥拳:“人定胜天!人定胜天!你懂不懂,你懂不懂啊?!你要学汉化,礼贤下士、怀柔施恩的那些你不学,你非要学杀筑墙工匠、滥用民力的赫连勃勃,你以为你们俩名字就差一个字,你就能成为赫连勃勃吗?!”
她的口中龇出血沫子,“你不及他分毫!你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残暴模仿者!赫连勃勃的统万城虽以白骨垒就却也坚固无比!你呢?你夺来的城人心尽丧,到头来连门你都打不开!你败局已定,你会一直败,一直败,一直败!”
赫连勃被她言语刺激得双目赤红,将她重新掀翻在地,一拳拳轰向她:“你们这群两脚羊本该乖乖臣服,为我驱策!为本王的霸业献上血肉与忠诚!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泄愤般的拳头没有章法地砸在她面上、胸口上,直砸得胸口护心镜似乎都凹瘪下去。巨力隔着护心镜导进胸腔,整片胸口都火辣辣地燎烧起来。
她已毫无招架之力,却用尽浑身剩余之力,口出爆出一字:“射!”
下一刻,一支劲弩激射而来,穿脑而过。
赫连勃的躯体一僵。
死亡来临的很快,那双前一刻尚且燃烧着不甘与怒火的鹰眼,如同被狂风吹熄的野火般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着虞清商,看着身下满脸血污、气息微弱的大胤女帅,仿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瞬,仍在确认自己是否败于这个宿敌之手。
眼中的火光最终凝成空茫,这具曾经充满无尽力量与野心的雄健身躯,向后直直仰倒。
一声闷响过后,他双目圆睁望天,死不瞑目。
这位威名赫赫的北勒雄主,最终死于一支劲弩。
第142章
虞清商好痛。
上一回感到这样的疼痛,还是初来此世时在铁脊城伤重苏醒的瞬间。
彼时所受的箭伤就像烙铁按在伤口般灼痛,此时似乎更甚,她只是轻轻呼吸,都感觉胸口似压着座大山,传递着燎心燎肺的滋味,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来。
赫连勃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腿上,人已断了气。
虞清商气若游丝:“你大爷的,箭不能早点射……”她都快被锤死了。
为了给队员寻找机会,让他能将赫连勃一击毙命,她与赫连勃肉搏时多次言语刺激,叫他在暴怒中把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这里,让这头长年刀口舔血的狼王在关键时刻失去对危险的感知。
这才叫他最终被一支不算高明的暗箭夺取了性命。
树影晃了晃,跳下一名面色煞白的年轻士卒:“大帅!刚才您与赫连老贼缠斗,属下受限于角度,瞄不准!”
“……”现在就不要解释这个了,赶紧把她抬回去吧!
她已经疼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了,神志恍惚间,脑海中模模糊糊想着的却不是那些家国大事、战事成败。她一阵阵发冷,心中只想立即见到谢怀玦,想要一个可以完全放松取暖的所在……
要是他能凭空出现就好了……此时无与伦比的,想见到他……
林间其余匆匆赶来的部下已肃清了赫连勃身边最后几名顽抗的亲卫,此刻他们急忙汇聚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搬动她。
动作牵扯间,一块变形的护心镜从她破损的胸甲滑落,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平安符。
她恍然想到他信中所言——持心守正,便是金刚不坏。
她心想,她这么正,肯定死不了。
终于放心地昏死过去。
众人将虞清商抬回营帐的过程中虽用枯枝与衣物做了简易担架,但轻微的颠簸仍让她嘴角不断溢出黑红的瘀血。
谢怀玦在第一时间掌控了战后的镇北关,闻听虞清商回来,他即刻来迎,却看到了担架上气息奄奄的人。
他脚步一顿,随即又大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她的手,眼尾洇出薄红。
众人在这位行事向来不动声色的宣谕使身上,头一次看见了情绪的剧烈波动。
众人一时寂然。主帅重伤,人人悲恸,一时半会儿倒也无人往别处深想。
虞清商伤势较重,不宜再行搬运,只在镇北关原先的府衙内寻了间周全的里屋,先行安置。
几名军医一同来诊,检查过后,面色凝重中带着庆幸。
“是重物钝击所致的闭合胸伤,肺腑受创最重。”
军医指着桌上那面变形的护心镜,“万幸有护心镜护住心肺,将击打之力化为震荡,但仍旧造成肺络震伤,血溢气道,故而咯血。此症凶险在于内血与气肿可能压迫心肺,且极易引动高热风邪。眼下需绝对静卧,用针药化瘀止血,密切观察。若能熬过三日,热退血止,便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人了,往后只需静养,再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