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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体滑坡演变成的泥石流冲垮城墙后,又往关内冲了数十丈才渐渐势竭,在入口处堆成一座混杂断木残骸的丑陋土丘。
赫连勃在最终的震动过后,迅速反应过来。
电光石火间,这大半个月以来关内的一切异常,与今日胤军更为异常的集结彻底联结起来。
赫连勃眸中茫然瞬间被暴怒取代,什么谶语,什么天罚,什么触怒长生天!
全都是虞清商的阴谋诡计!
虽不知她究竟使了什么妖法才引得天助,但总归一切逃脱不了“人算”!
他心中震怒,即便城墙被冲出巨大缺口,他也绝不认命!
缺口虽可怕,但滑坡带来的土石也变相垫高了内外地势,形成了一个斜坡。只要把斜坡两侧封堵住,胤军难以长驱直入!
“天狼旗听令!”他用吼声强行压下周遭惶乱,“盾阵前压,封堵缺口!弓箭手登残墙,箭雨覆盖豁口前方!将拒马、辎重车、滚木礌石凡是能移动之物,尽数堆往缺口!”
赫连勃麾下精锐天狼旗揣着命令四散开去,在最初的震动之后,城中兵马终于在最初的震骇后开始组织反击,搬运一切能阻碍通行的事物,试图堵住缺口。
可并非人人都是赫连勃。
这一切所带来的冲击力过于巨大,兵卒们心神震荡,即便是下意识地听从汗王之令,但一切举动看起来都显得杂乱无章。
“嗖!嗖!”
便在此时,几支冷箭骤然自豁口外侧的泥泞山林中射出,精准撂倒两名正推拒马的北勒士兵。
“有伏兵!”
北勒人迟钝地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道挂满泥汤的身影手脚并用地从废墟两侧跃出,冲入了城内!
正是陈大器、周橫率领的胤军先锋小队!
他们在山间安全地带蹲守,吃了一天一夜的泥巴,等的便是城墙被破开、北勒试图封堵缺口的这个时刻。
泥人一个个地冲进来,足有上百之数,他么在豁口处四处破坏,跟身在此处的北勒守军展开了激烈厮杀!
有他们在此拖延时间、大搞破坏,山脚下的胤军主力正快速逼近。
冲在最前的是数百轻甲健卒。他们四人一组,扛着早已预备好的长木板,冲向那泥石、植物、砖瓦、尸体构成的斜坡,将长木板一块接一块地铺设其上,连接到外头的山道上。
北勒在残墙上的守军开始反扑,头顶箭矢乱飞,不断有人被射中倒下,然胤军仍旧前仆后继地补上来。
不消多久,一条虽然简陋、却足以供大军快速通行的临时通道铺成。
再之后,胤军的重甲步兵轰然踏上木板,冲入城中!
巷战爆发了。
磅礴大雨渐有转小之势,但源源不断涌入的重甲兵比暴雨更为汹涌,他们与城内的北勒士卒展开了激烈的角逐与厮杀。
整个镇北关内几乎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守墙了——城墙已破,早就没有了守墙的必要。其余三面城墙的守军在天狼旗的驱策下纷纷拔刀加入战场。
占据关城一年多的北勒守军熟悉关墙内的每一条街巷,就算是步下马来直面擅长巷战的胤军,本也应有一战之力!
然而,那些曾一度被强行压制的流言早已深深扎根于每个草原士卒的内心深处,此刻天雷一激,它们曾经的勇气悉数化为心中恐惧的养料。
草原民族靠天吃天,天要他们好过,则雨水丰沛、草场牲畜肥美。天若要他们不好过,则霜冻千里,人畜皆死。
他们仰赖长生天而活,如今高墙竟因一雷而溃,还有比这更明晰的“神弃”之兆吗?
于是挥刀的手腕开始滞涩,怒吼的胸膛填满疑惧,所有反抗的动作几乎都慢了三分。
地上血水泥泞混作一团,胤军气势如虹,北勒节节败退!
渐渐的,溃败的北勒人汇聚着集体涌向北门,过了北门,他们将返回草原,将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第一批逃抵北门下的士卒用草原话嘶吼:“开门!”
没有人回应他们,墙头上的守军方才都被调去了西墙战场,只剩下几个看门的,现在连看门的也不见了。
当初北勒以内应破此门,北门后来又遭到了严重的焚毁。占领初期的北勒人做贼心虚,生怕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重修时特命城中匠役将传统门栓改为更为复杂的绞盘铁链机关,自以为固若金汤。
此刻,数名兵卒发疯般冲上城楼,却见关键机栝早被彻底破坏。
有门栓还能合力开门!机关坏了他们却不会修!
坏了!已成瓮中之鳖!
就在这群兵卒陷入绝望之际,不远处的断壁残垣下的地窖内,忽闪着十数双眼睛。
外头是地动山摇、喊杀震天,他们却早早躲入地窖等待最初的兵乱过去。
千般隐忍,万种屈辱,此刻都化作唇边一丝讥诮——凭什么小瞧他们?
北勒人仰仗城内的匠户劳役修墙,就连城门都是他们修的,这些草原来的只懂放牧的北勒人对营造之术懂个屁啊,要给墙体做点小手脚,要让你连门都开不了,那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吗?
既要用他们!又不肯善待他们!
想到数日前被砍掉头颅的老匠役,想到那被踩碎了颅骨的匠人,想到这一年多来,无数个在鞭笞、饥寒与无端虐杀中倒下的熟悉面容……这十数双眼睛齐齐冒出了泪花。
关城又一次破了,上一回是灭顶之灾、家园沦丧,这一回是有人来接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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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勃目眦欲裂。
目之所及,是他引以为傲的北勒勇士们节节败退,退意萌生!是堵不住的西墙缺口源源不断涌入的胤军!是他下达的军令再无法点燃部众眼中的血光与战意!
他仓皇立在混乱的乱军中央,同去岁一般的屈辱与不甘几乎烧穿肺腑。
去岁因赫连德之昏聩而功败垂成。回到草原后他隐忍蛰伏,亲手结果了那对挡路的蠢兄愚侄,踏着血登上汗位。他力压十二部,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将这些人重新拧到一块!
他明明已将一切都握在手中,明明已经没有人再来拖他的后腿!为何还会败?为何?!
难道是上天真的不肯帮他,难道是他赫连勃命该如此?
虞清商,又是虞清商!
在此时此刻,他竟也生出几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怆与愤慨。
“汗王!”一名天狼旗精锐浴血来报,“南北门皆已被封!”
南北生路断绝,西墙已破,最后的生路,只剩下东墙那道仅容单骑通行的暗门。
赫连勃明白大势已去!再逗留此处,只会被瓮中捉鳖。
“天狼旗!护我向东!”
他低吼一声,身边百余名天狼旗精锐应声聚拢。
这些有着以一敌十之能的草原凶兽,此刻化作纯粹的开路兵器,拥着主帅在乱军中前行。
涌入的胤军士卒虽不识汗王真容,但本能地扑向这支试图突围的队伍。刀光卷着血沫,天狼旗不断有人倒下,亦不断有胤军追兵被斩翻在地。
赫连勃到底有惊无险地冲破城内战场,抵达东墙暗门,此时百人精锐还剩一半。
东暗门出去之后便是茂密山林,赫连勃最后回望一眼这座雄关,随同剩余亲卫一同扎入林中。
几乎在他们身影被林木吞没的下一刻,另一队人马从城内疾追而出。
虞清商慢了一步。
她入城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带队寻找赫连勃的踪影。
然城内混乱,到处都是互相劈砍的兵卒,部下又不识赫连勃真容,难以寻得痕迹。
她开始盘算赫连勃逃脱的路径——南门外已被她的大军封锁,被冲破的西墙更是无处逃生,令她意外的是,北门竟不知何故也被封堵。
紧接着她接获东面有残敌遁走的急报,这才立即带人追出。
赫连勃必须死。他死了,北勒十二部群龙无首,又缺乏像赫连勃这样的铁腕人物,将再度陷入争夺汗位的无尽内耗之中,再无南下余力。
今日若纵虎归山,以赫连勃的野心与能力,他必将化身大胤背上最顽固的疽痈。
此时暴雨已经停了,她带队循着泥地上新鲜的马蹄印与断枝痕迹,率队急追。
很快山势变陡起来,灌木丛也愈发稠密,这个时候骑马反成拖累,更易暴露行藏。
果然,前方不远便发现了赫连勃一行人仓促遗弃的马匹,且足印分散在四面八方,不再是单一路径。
虞清商所率精锐小队足有百人之众,其中一半有斥候之能,她命两人留下看管马匹,命两人下山报信,其余人纷纷下马散入林间分开寻找,她身后仅跟了十来人。
他们追得这般紧,赫连勃根本无暇停下来掩盖行踪。
他今日,插翅难飞。
追踪紧锣密鼓地进行,虞清商正率领手下在林间飞速穿行,变故陡生!
前方小径两侧的灌木丛中,骤然暴起两道泥泞身影!他们手中紧扯的绳索自腐叶堆中贴地弹起,在离地不过一尺之处,朝虞清商一行人的小腿横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