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野凝眉,今年雨水比往年多确也是事实,而这群匠人确实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地做事。
他将刀刃又迫近一分,在匠人脖子划开血线,隐含威胁地发问:“我要墙完好无损,你们修补需要花多长时间?”
“如今只是墙面鼓凸,范围不大。只需在破损处先搭棚遮蔽,令雨水不再渗入,再刮开鼓胀处重填干土、补砖勾缝即可。只是如今物料也缺,小人们日夜赶工……十天,十天内一定能让大人满意!”
“十天?”
慕容野冷笑一声,杀意毕现,匠人身后一名年轻匠人猛地扑跪出来,涕泪横流地磕头:“大人!大人息怒!如今人手本来就缺,您多杀一个,这任务便更难以完成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小的们一定拼死赶工,八天……不!七天就完成!”
他身后立时乌压压跪倒一片,尽是哀恳求饶之声。
慕容野冷眼看着他们惊惶哀求的模样,到底放下了刀。
“七天我要验收成果,若办得好,仍如先前所言一切待遇从优。若耍花招,我会将你们一个个剁碎了喂狼。”
命令既下,无人敢有片刻拖延。
当夜一直飘着细细的雨丝,笼罩着东墙下劳作不休的景象。
火把被雨丝打得滋滋作响,善营造的几名老匠人统筹规划,先指挥其他劳役劈砍木料以做成高宽合适的简易木架,而孙照寰等妇孺也被驱赶起来,被分派去挖掘排水沟。
墙根的泥土已被积水泡得稀烂,他们必须将沟挖得更深、更斜,才能引导积水流向低处。
忙碌之间,孙照寰与为首的匠人擦肩而过,后者的老眼之中微光一闪,像是泪光,又像是淋进眼角的雨滴。
这种苦不堪言的抢修持续了五日,眼见那处破损一天天被填补、抹平,在监工高强度的监管打压下似乎隐有提前完工之势,慕容野多日提起的心总算缓缓放下。
然而在修补的第五日傍晚,他的心比往常更高地悬起,只因他又得到了令他心神俱裂的消息——
东墙又有另一处鼓起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向禀报的位置,发现新的鼓凸处位于丙段地基,距离正在修缮的那段墙约三十余丈。
这两处鼓凸相隔如此之远,却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同时选中——也是一模一样的鼓凸和泥浆渗出!
还未等他发难,周围的匠人已扑通跪倒一片:“大人!关墙建在山间,因着地势之由,地基并非全然持平!丙段墙基地势更低,东面更是饮马河水的发源地,因着雨水剧增,水流下渗加剧,土质确实较他处更湿,今年这雨水,实在、实在是……”
“又是雨水?”
慕容野对这些陈腔滥调的推诿说辞早已失去耐心,他一脚踹翻离得最近的匠人,踩着他的后脑将他摁进泥地之中。
“我最后警告你们,不要再跟我耍花招!连续两处问题出在东墙,若真是天时所为,为何西墙、南墙与北墙皆无碍?你们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受谁指使?说!”
泥水淹入被踩住头颅的匠人口鼻,堵塞住他所有可供呼吸的途径。
他在慕容野脚下扭动、挣扎,泥浆灌入咽喉,发出令人闻听也感到窒息的咕噜声。
而任凭脚下泥水四溅,慕容野的脚却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其余匠人与劳役看得几要晕过去,人人流泪磕头,哽咽求饶:“大人,大人,我们真的没做手脚……大人日夜派人监看,我们哪有能耐做手脚啊大人……”
慕容野穿着汉人形制的衣袍,与赫连勃一样蓄发束起,平日中并未如底下人般苛虐城内的胤民。但此时此刻来自草原的野蛮与狠绝,仍旧从骨头缝里泄了出来。
他对这些匠人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的统帅虞清商何等狡诈阴险,她治下的这些胤民也未必真的老实。
眼中燃烧的暴戾预示着他的耐心正在耗尽。
一寸,两寸,他的鞋尖左右碾动,直到脚下传来头骨碎裂的声音,直到脚下扑腾的躯体彻底失去动静。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喘与抽泣,就在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所有匍匐的脊背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匠役,面上如边地的黄土地般千沟万壑。
“你找死?”慕容野冷冷发问。
“一把年纪,确实已无谓生死,是以有些话不得不说。”老匠役就那样突兀地立在跪倒的人群里,平静地与慕容野对望,“大人,小的们不敢隐瞒,城墙我们确实不曾动过任何手脚。”
“那这东墙,为何独独闹鬼?”
“因为汗王入关之后,强拆了东墙之下屹立百年的忠烈祠,并试图在原址上修建供奉北勒先祖的新祠,才触怒了原本镇守此关的万千英烈魂灵。”
老人苍老的声音淌在湿气浓厚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令听者毛骨悚然的诡调。
周遭鸦雀无声,此时不仅是跪地的匠人,连周围持械环立的北勒兵卒,都将他说出的惊天言论听得一清二楚。
老人还在说。
“这异常于往年、连绵不绝的雨水,就是无处栖身的英烈们流下的泪水。他们不忿,所以要让这东墙一处处裂开,让所有的工匠和劳役都耗在修墙上,而不得去建那座他们心目中的伪祠。”
闻听者皆心中一跳,下意识去望不远处的忠烈祠原址。
那处已经被夷为平地,可所有人都能清晰忆起那座百年来静立城东的肃穆建筑。
“一派胡言!”慕容野回过神来,他强掩眼底惊疑,“你敢说我们的劝功祠是伪祠?!”
老人的眼神带着悲悯:“慕容大人生于草原,长于草原,信奉的究竟是长生天,还是汉人祠堂的香火?我们的英烈们或许不得安息,但您的长生天难道便不会为此生怒——它最忠实的信徒,缘何叛变?”
轰隆隆!
这锥心一问于在场每个北勒兵卒脑海中电闪雷鸣。
这难道是疑问?这更像是一道诅咒!
“妖言惑众!”
慕容野一声厉喝!他疾步上前,刀光一闪,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飞起,又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段,最后竟面朝那片祠堂旧址的方向,停下了。
看着那颗犹自淡淡微笑的头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从那之后,谣言便如蔓草般以疯狂的速度传遍了镇北关。
雨水的异常增多,城墙的不断鼓凸,究竟是触怒了汉人的英灵,还是触怒了草原的长生天?
关内甚至兴起了一段谶语:
阴山裂,天罚临;
金帐倾,汉帜明;
焚其秽,涤膻腥;
征尘靖,泰阶平。
慕容野表面厉声驳斥鬼神之说,增派人手轮班抢修城墙,然对这四起流言,却颇感棘手。
只因他发现私下几名传播最甚者除了劳役,竟多是北勒自己人。
处置?怎么处置?由于虞清商的并囤行动,他们如今已经很难在外劫掠到新的胤民劳役,更别说精于营造的技术工种。
镇北关内人员紧缺,杀一个少一个,慕容野心中明白,稳住这群能帮他修墙的人是第一要务,不宜再用极端手段逼迫。
而自己人便更难处置了,这无疑是二次动摇不再坚定的军心。
尽管他已多方部署统筹,但关内的情况到底惊动了赫连勃。
照旧是天色昏沉的傍晚,镇北关改装过后的吊门吱呀一声放下,赫连勃从草原回来了。
他的天狼旗精锐护侍左右,从北门一路开进,沿路众人皆俯首。
镇北关作为山间雄关,自然塞不下草原的全部部众。
赫连勃将关城交给慕容野打理,自己多数时候仍坐镇草原王庭,平稳政局,统御十二部。
甫一进城,他便感受到了整座关城微妙的转变。
来路上他已得悉关内情形,可百闻不如一见,他的北勒勇士们望向天空的神情不再悠然自得,眼中倒映着厚重阴云,藏着源自心底的疑惧。
这不该是草原儿郎应有的模样。
慕容野率众迎上,不料刚近前,便被赫连勃一掌掴偏了头颅。
“我离开时,交给你的是一个固若金汤的镇北关,是一座让胤人自己也望之胆寒的雄关。”
他的目光落在嘴角溢血的慕容野身上,一双鹰眼中满是怒意与失望,“而现在,我听闻城墙有了裂缝,军心开始动摇,鬼怪魂灵之说四处流传,甚至连我们自己的勇士眼里,都开始有了对天空、对雨水的怯意!”
慕容野无法拿出匠人那套“雨水侵蚀”的说辞来搪塞,他单膝跪地,试图解释:“汗王,如今东城墙虽相对薄弱,但在应急修缮下仍旧坚固,臣也将东墙外围的防护做到了极致,绝不给胤军丝毫可趁之机。且臣已抽调大量兵力去向东墙外加强巡哨,便是一丝岩隙也绝不放过!”
赫连勃严厉发问:“你疑心胤军要从东墙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