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24)

  孙照寰咽下口中余味,从关破说起:

  “当初充当北勒内应的,是一名去岁年初调来的军官。他因嗜赌被我阿耶当众责罚,事发时痛哭流涕以家中有重病幼女为由乞怜,阿耶心软从轻发落,未料他竟然怀恨投敌……所幸他来得晚,并不识得我与阿耶大部分心腹部下。关破之后,我和一干侥幸活命的叔伯便散入城中各处隐匿,几乎在半年后才敢联络。如今北勒掌控关城越久,我们的力量就越薄弱,有些叔伯长期被强征劳役,有的已经逝去,有的伤病缠身,我怕时间久了,他们都撑不住了……”

  她声音低落下去。这也是她奋不顾身也要逃跑的原因之一,“我不想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绝……”

  她缓慢诉说着,谢怀玦恍惚间也在她身上看见与虞清商相似的品质。

  半晌,他点出她话中一条:“赫连勃正在关内强修伪祠?”

  “是!”孙照寰眼中涌起强烈的憎恶,“他竟破天荒地给出优待,要求日夜赶工修建他们北勒的‘劝功祠’,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他太急了。”谢怀玦淡淡道,“铁脊城之败未让他清醒,反而更迫切地想用汉家礼法来装点门面。草原所信奉的长生天,本无形无祠,自由来去。他仿造汉家祠庙,不过徒具其形。北勒十二部中抗拒汉化者众,根基未稳便欲更易信仰,实乃取乱之道。”

  “我确实也听到一些私下的怨言……”孙照寰努力回忆着一些底层兵卒的抱怨,“他们说长生天主宰一切,一切力量都来自天,一切生死都归于天,天主宰着草原的枯荣、战争的胜负、人的生死,修一座房子,怎能代替苍天?”

  谢怀玦道:“画皮难画骨。他学得了形制,却学不到汉家祠堂真正的根骨。一座急于求成的劝功祠,并不能助他收聚人心、永固权柄。”

  “可他到底还是把我们的祠堂拆了。”她抖着声音,“我也没有机会保下阿耶的牌位……”

  眼见她眸中又泛起泪意,许是此刻也共情了她的苦痛,谢怀玦不禁也一声喟叹。

  静默片刻,他才温声问道:“孙娘子有没有想过,此间事了,今后的日子要如何过?”

  孙照寰面上一怔,这是头一回有人询问她的未来。

  去岁至今,她所有的心绪都被生存与复仇占领,谈起日后唯有一片迷雾。

  日后要如何,日后……要如何?

  “我不知道……”她痛苦地阖眼,“我从未想过日后,我只想把该死的北勒人赶走,我只想替大家报仇,我只想替阿耶保护好关内还活着的人……”

  这些内心深处的渴望,支撑着她隐忍苟活至今,否则这人世有什么好?她早就该去找家人团聚了!

  心中正悲恸难忍,却听他低沉而有力的声线传来:“你心中所愿与你此刻所为,本就是同一件事。你所告知的关内虚实,乃至于你隐忍存世本身,皆在践行此愿。”

  他又言:“而你现下所为,也可铺成来日之路。孙娘子以为呢?”

  孙照寰心头一震。

  她只觉得面前这位形貌气质与军中格格不入的大人,似有提点之意。

  不不不,或许并非刻意提点,更像是看到了她心中一缕忽明忽暗的火苗,便顺势轻轻拨亮?

  但无论如何,她心中涌起一些不自信,一些动摇,一些自我也难以言明的情绪,使她讷讷不敢言。

  谢怀玦换了个问法:“我听闻你拼死也要来到虞帅身边,是为何故?”

  “因为我听闻大帅是个极其厉害的人……”

  谢怀玦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种熟悉的坚韧:“这确是其一,也因娘子本有十分的勇气。令尊曾经守的是一座有形的关隘。而如今,你心里有所愿,你践行你所愿,以及你口中所言那些仍在关内苦苦支撑、等着一条活路的百姓,这一切构筑了一座无形的关隘。它不建于砖石,而立于人心,立在北勒人自以为牢牢掌控的城池深处。”

  他语意深长:“而无形有时比之有形,更有力量。”

  孙照寰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一股热流冲上心头,她急急追问:“我还可以为大家做些什么吗?请让我去做!”

  “孙娘子,如为守护这座看不见的关隘,需要你为你所想保护的一切重返镇北关,你可愿意?”

  重回镇北关?

  面上的疤痕好似重新疼痛起来,北勒人身上令人厌恶的腥膻味似乎也隐隐钻入鼻腔。俘虏生活带来的屈辱与恐惧,让躯体应激般发抖与退缩。

  可是她却说:“我愿意啊,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心中浮现虞清商的身影——她从容立于军帐的姿态,她掌控雷霆的自信,她聆听自己哭诉时温柔的抚慰……以及她所说的“得道多助”。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苟活至今是为了什么?她也想像大帅一样保护所有人,她愿意,她一直都愿意,她无比渴望成为像她那样的女子。

  她的未来或许也有像虞清商一样的可能,她愿意践行父亲一生所为,她不是北狗口中的“鬼面奴”,她是忠烈的女儿,她是照亮寰宇的孙照寰!

  谢怀玦将一封信封交给了她。

  “筹划与退路皆在此。”他勉励一笑,“你能助她,叫天雷更响三分。”

  *

  孙照寰回到了镇北关。

  北勒人例行隔三差五带俘虏进山为他们采集草药。领队者通常是那些不得重用的下六部基层军官,至多不过是个十夫长,这既是苦差,也给了他们些许盘剥的机会。

  陈大器等人送孙照寰进山,在她的指引下于山中采得几朵灵芝。在北勒人的认知里,这是传闻中的“仙草”,是能进献上层、换取赏识的稀罕物。

  她换回了跌落斜坡时穿的那身破烂衣衫,抓乱头发,全身抹上泥灰,加上她因伤本就微跛,表面上看起来十足一个摔伤未愈又侥幸存活的可怜人。

  于是当她一瘸一拐地在山间“意外”叫带队的北勒人发现时,领队的十夫长在怔愣过后立刻认出这是几日前“失足”的鬼面奴,并迅捷地揪住试图躲藏的她,厉声喝问这几日的去向。

  孙照寰作出惊惧颤抖的模样,连声求饶解释,并顺手献上几朵灵芝,声称以后还能帮大人找“仙草”。

  几朵“仙草”立刻让十夫长眉开眼笑,再打量眼前这瘸腿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奴,越发笃定这只是个摔跛了腿侥幸在山间存活,却又不幸被他逮回来的倒霉蛋而已。

  得到下次仍有“仙草”的承诺,十夫长将孙照寰粗鲁地塞回队伍。

  她顺利回到了镇北关。

  转眼半月已过,她对被俘虏的日子习以为常,照旧被呼来喝去,照旧安安分分的。

  若说有何不寻常,便是这天时。

  往年北地七八月虽也多雨,总归晴雨参半。今年却古怪,一个月里有二十多天泡在厚云层与阴雨当中,阴山一带湿漉漉的,几乎成了“北地江南”。

  是夜,本该万籁俱寂的镇北关东侧,一丛丛火光亮了起来,照亮夜幕之中飘洒的细小雨丝。

  北勒兵卒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墙根下,一群被从睡梦中驱赶起来的工匠正聚在一处。

  镇北关安抚使慕容野立在一侧,火把凑近墙砖,仔细察看。

  只见东侧夯土包砖的城墙,竟有一处明显鼓凸而出,范围不算大,凸起的高度大概与慕容野齐平,随便一摸便是满手湿泞的黄泥,像是一个要被撑破的肚皮。

  慕容野的面色阴沉下去,他按捺住满腹的杀意,转身环视火光下一张张畏畏缩缩的面孔,最终缓缓抽刀,架在了为首匠人的颈侧。

  “去岁我们汗王打下镇北关,已命人将城墙全面重固。雨季前我又亲命尔等逐一修补薄弱处,本该万无一失。”他的声音平静中渗着寒意,“如今墙体鼓包,泥湿如溃,你给我个解释。”

  被刀指着脖子的匠人吓得面色苍白,他瑟缩着脖子,连吞咽都困难:

  “慕容大人明鉴,先前确已加固了不假!可您也看到了,今年雨水显然比往年更多一些,且这关墙又处于山林之间,湿气本就厚重,天时如此,并非人力所能料全啊……”

  慕容野没有移开刀:“我命你们在墙上加盖防雨席,仍无用处?”

  “席子挡得了大雨,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气!大人您明鉴,这墙体又高又大,就算顶部盖了席子,墙身也难以遮挡得严严实实,加上墙根泄水不利,水汽淤积在夯土与砖缝间,膨胀生力,这才……这才鼓胀起来……”

  雨水丰富本是草原求之不得之事,然而他守的却是汉人这该死的夯土墙垣。

  游牧起家的民族确实不通营造之术,难以直接判断匠人所言真假。

  慕容野特地寻来几个忠于北勒的降卒,包括那位当初为北勒策应,打开了城门的校尉,可他们于城防水利,多也是半吊子,听着匠人说了一堆言之凿凿的话,也挑不出什么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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