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确实在东侧几处河道发现胤军活动的迹象。饮马河源出东侧,正值汛期,他们明显有想动水源的心思。但胤军的队伍几次与我们遭遇皆是以侦查骚扰为主,他们于阴山土生土长,对地形熟悉,我们……我们追之不及。”
赫连勃冷笑:“今年雨水异常,饮马河水量暴涨,这确实是除却蚁附攻城之外最省力的攻城方式。她虞清商倒是会省力!”
“是汗王英明,早早便窥破他们试图水攻的意图,如今山内诸多河道皆在我等把控制下,他们毫无可趁之机。”慕容野又低眉顺眼地认错,“只是……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浮动,确是臣之无能。”
“慕容,谣言的作用是什么?”赫连勃意味深长,“谣言针对的是人心,谣言是这天底下最为廉价、可运用得当后却最为可怖的武器。它能以不见血的方式瓦解斗志,滋生猜忌,让人未战先怯!关墙不会无故鼓凸,死去的胤人英烈更不会说话!那这谣言为何能在我们严密封锁的关城里传播?”
慕容野额上冒出冷汗:“汗王,您的意思是……关内混入了奸细?!”
“本王行至今日,脚下堆满尸骨,手上更曾沾满至亲之血,自古以来,哪位英雄豪杰手上滴血不沾?若这世上真有魂灵作祟、天道报应,那所有沾血的人合该去死,而那坐上至高之位的应当是那纤尘不染的纯真孩童!”他浑身都是草原霸主的底气,“慕容,鬼神乃无稽之谈,我只信事在人为,祸起萧墙。”
赫连勃复望向危机暗含的东侧:“强攻镇北关是下下之策。那么,虞清商的上策是什么?是先以鬼神之说,以信仰动摇军心,再伺机以水攻,或联合内应在东墙制造薄弱之处?或是她还有其他手段破关?”
“汗王,我们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东侧,绝不可能叫她接近关墙一步!”
赫连勃连眼神都是湿冷的:“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不要像你部下那个被骗得团团转的蠢货一样,再让我失望!”
*
赫连勃回到镇北关之后,北勒好似重新寻回了主心骨。
厚厚的云层仍在不断积蓄雨水,为八月的最后一场暴雨蓄势。
而镇北关内,开始严令禁止谣言散播。
所有关于‘英烈作祟’、“触怒长生天”之类的窃语,一律视为胤军细作散布,但凡有私下议论者,无论无论兵卒、匠役、民夫,即刻羁押,全家连坐!
而东侧的新祠修建工作也戛然而止,汗王有令,让所有匠人、物料,全部投入城墙修补与城防整饬。
最后,则是捉“内奸”。
城内的所有胤民开始挨个接受盘查,所有人的近日行踪都需如实禀报,并需旁人佐证,最后交予责任相关的北勒军官审查。
一旦有形迹可疑、疑似与外界有勾连者,宁可错抓,不可漏放!
北勒人一边不得不依赖胤民维护关城,一边又将他们当做犯人审,一时之间,关城之内风声鹤唳。
关墙之外,胤军的动作也变本加厉起来。
马匹在茂林的山林间难行,北勒与大胤经过长期对峙,终于彼此走下马来,改为山间的游击缠斗。
而倚靠阴山生存的边民,对山间林地的熟悉远胜草原骑兵千百倍。
大家都靠两条腿的时候,北勒人就成了屡屡受挫的那方。因此北勒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与胤军在林间死磕。
局势日益紧张,天上云层经过一日日地厚积,铁铅般盘亘头顶,又越来越沉地压在关城与群山的脊梁之上。
内里隐隐酝酿着闷雷,滚动的云层带来山雨欲来的滞重。
“报告汗王!发现疑似内奸!”
孙照寰被重重掼在地上。
押解兵卒正向赫连勃事无巨细禀报其行踪可疑之处,尤其她曾短暂脱离掌控那一段时日。
这是孙照寰第一次直面这位传闻中手段酷烈的汗王。
他身着汉人的服饰,如真正汉家君主般垂目俯视。
“你便是内奸。”赫连勃语气平淡却笃定,“虞清商是如何指使你的?如实说来,饶你一命。”
孙照寰本以为自己会恐惧,会颤抖。她下意识想痛哭流涕,想求饶,想伪装成懦弱的模样去欺瞒他的眼睛。然而当他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她反倒被燎出了一身的反骨和恨意。
“何等可笑!当初你北勒遣内奸入我关城,今日倒自己捉起内奸来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们不过是遭到手段的反噬!”
十五岁的孙照寰勇敢直视这位北勒雄主,冷冷道:“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我什么都不会说。”
赫连勃见她面上原本被狰狞疤痕掩住的五官,此刻竟在傲气中隐隐现出华彩。
“你很有骨气。”他慢慢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只是有些人讲究骨气,殊不知只是没碰到为其量身打造的炼狱。”
赫连勃对身侧侍卫吩咐:“带她去马厩。”
孙照寰被拖到了马厩深处,隔着一道厚重木门,听见了里头传来的暴躁刨地声,除了草料的气味,空气中还浮动着一股被原始欲望支配的腥臊气。
赫连勃的声音在身后重新响起:“是要如实相告,还是去体验草原上特殊的‘刑罚’?”
孙照寰开始发抖,过去一年非人的俘虏生活,也从未叫她如现在一般疯狂地颤抖。
赫连勃森冷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说吗?”
孙照寰面上有了凉意。
她以为那是自己绝望的泪水,可她蓦然觉察到,泪水应当是滚烫的。
那是雨滴。
浓云似乎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突兀地坠下一两滴,打在面上带来穿透面皮的凉意。
就在即将被推进那道厚重木门的瞬间,马圈外头劈进一声惊惶尖叫:
“汗王!胤军主力尽出!虞清商已兵临关下!”
【作者有话说】
勉强算是三合一哦?
小谢:给老婆培养接班人让她以后不要那么辛苦
下一更14号晚上23:55
第140章 清商证道
苍穹如墨,黑云压城。
浓云在头顶翻滚涌动,自无穷高处倾轧下来,宛若抬手可触。
明明是白昼,天地间却一片昏暗之色。北地的风声在此刻似乎被一股怪力抽走了,厚重难以流动的水汽滞涩在空气里,酝酿着一片山雨欲来、金铁将鸣。
镇北关乃山间关隘,扼守大胤北出草原的咽喉,地势极高。
赫连勃登上望楼居高临下,将山脚下的广阔地界尽收眼底。
而他一眼便可望见,广阔天地之下,一面黑底金字的“虞”字帅旗高高升起。
旗面本该在无风的空气中沉沉垂落,却被兵卒刻意拉开。旗帜之后,则是铺到视野尽头的雄雄方阵。
大胤边军尽出,八千骑与更庞大的步卒方阵昂然汇聚,人与马的轮廓在昏昧天色里融成一片沉沉暗影,几乎与浓云连成一片。
如今攻守易位,这是赫连勃及身后的北勒之师,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被胤军兵临城下的窒息。
真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汗王!”斥候飞报,“胤军倾巢而出,已列阵完毕!”
“为何没看到他们的攻城器械?”
“这……前锋斥候未见器械,许是他们中军先行集合,攻城器械再由后方缓慢运抵。”
赫连勃看不透她此刻发起总攻的目的,是她的某些部署已经完成?是她觉得自己使的那些雕虫小技足以奏效?
无论如何,镇北关在他治下固若金汤,内奸已经收押,她如今不过蚍蜉撼树!
“报——”又一人冲上城头,“敌军一队轻骑,直逼关下!”
镇北关城口接的是一条山道,从关城向下蜿蜒延伸到山脚的开阔地。此时北勒闭关固守,道上除却零星斥候,已空无一人。
虞清商带着一队的突骑沿着关道疾驰而上,一路畅通无阻地驰至关门前一箭之地。
她勒马抬头的同一时刻,只见关楼之上现出一道魁梧身影。
他双手按着城垛,视线遥遥俯瞰,与虞清商目光相接。
一边是胤朝风华正茂、执掌旌旗的女帅,一边是雄踞朔漠、野心勃勃的枭雄,这一眼对望在此刻仿佛有了铮鸣之声。
许多年以前,雁翎谷的巨石也曾碾过虞清商的灵魂,三千条人命的背负压垮了大胤女将的脊梁。
而赫连勃凭此战功在草原内站稳了脚跟,他的荣耀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彼时的她意志消沉,从未想过今日还会有勇气与旧日敌手重逢。
与北勒交手这么多年,她也从未有一次真正看清过这位对手的模样。
多年来沙场交锋,偶有一两次王对王,但彼此的形貌包裹于重甲之下,被烽烟与速度撕扯成模糊的剪影。
今日她前来,便是为了看清了这位宿敌的脸孔。
在虞清商深深记下对手五官的同时,赫连勃似乎也拥有与她同样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