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陲此刻看向她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先前那点对她身份的疑虑,已被浓浓的信任取代。
虽然这个桑青兀时疯时正常,但她是真的有本事啊!她不光熟读汉人兵法,能窥破胤军的运粮规律,还有勇有谋,带着粮队在大胤边地平安穿行两日。
更令人叹服的,是她竟然还熟知这等地形隐秘,找到了一条连胤军自己都不一定知晓的穿山捷径!而且,她似乎毫无保留,愿意将这等宝贵信息分享出来。
慕容陲心中快速盘算,这些信息,他完全可以抢先一步密报汗王,功劳不就都是他的了?
他看着桑青兀,就像看一个缺心眼的冤大头。
“桑青兀,你真是好样的!是我北勒难得的俊杰!”他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着,“像你这样的勇士,不该被埋没。待我们将粮押回镇北关,我必定亲自向汗王引荐你!”
“啊!当真?!”
虞清商闻听此言,大喜过望,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方才对慕容大人的调侃与轻慢也速速收敛起来了。
她让各类情绪在面上丝滑地转换,最后才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大人,我们虽顺利将粮运出,但仍处险地。只因我们粮车众多,在山地行走难免留下深深车辙。方才虽已派人垫后掩盖,但时间仓促,痕迹难消。胤军若是循迹追来,我们恐前功尽弃。为今之计,绝不可有片刻耽搁,必须速速将粮运出这片山地!”
慕容陲开始下意识地询问她:“你说得很好。只是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最为稳妥?”
“慕容大人,此地距彻底走出大胤边地,直线距离不过十里。这最后十里,却是胤军游骑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我们虽摆脱了追兵,但这最后十里地不见得便一帆风顺。”她佯装思考,“如果外头有接应我们的援军,危险便少许多。”
“有。”慕容陲道,“我们在葫芦峰下有千人驻军,可随时策应。”
“啊,原来如此。”虞清商微笑,“那真是个好机会啊。”
“怎么说?”
“既然外有援军,那就请慕容大人立刻率领本部骑兵,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冲出盆地,向前寻找我方援军。你本部战力最强,即便途中遭遇胤军游骑,也足以战而胜之,冲破阻拦。”
接着,她指向巴图、吉达等下六部数百人:“众位弟兄即刻下马,集合所有人力,务必以最快速度,先将这些粮车推出这片盆地,藏入两侧的林子中,等待慕容大人的回援。”
她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周橫在身后吼:“大人,那我们呢!”
她回身,面对自己那群“本部”,道:“你们随同我留下了,在此把守出口,为大家断后!严防可能有胤军追兵胆大包天,从这条一线天追出来!”
话音刚落,众人鬼哭狼嚎:“凭什么!粮是我们抢的,路是我们找的,凭什么让我们做最要命的活?!”
虞清商把脸一板:“慕容大人既然承诺了将我们引荐给汗王,自然应该如此。”
“哈哈哈哈哈!”
看着她身后部下不甘不愿的模样,慕容陲不禁大笑起来。
最危险的断后任务,乞颜部主动揽下了。而最先脱离险境的机会,则留给了他慕容部。
虽然同是上六部,可乞颜部不过是个后来者居上的暴发户罢了。而桑青兀这个杂种,所求的不过是向上爬。自己仅仅施舍下一个未来引荐的承诺,她便像条好狗般迫不及待地揽下最硬的骨头,又迫不及待地要将最肥美的猎物都奉献给自己。
“你的安排很好,桑青兀。”慕容陲欣然接受了,“我带人快去快回,你们在这等我。”
计划就此迅速执行。
巴图、吉达等人虽不情愿下马推车,但想到即将到手的粮食和功劳,还是吆喝着麾下士兵,骂骂咧咧地合力推起起笨重的粮车来。
他们本就疲倦,现在又要推车上坡,个个几乎要累掉半条命。
虞清商则指挥一部分人去看管下马者的战马,一部人进山口侦查,她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乞颜部勇士”,守在山口严阵以待。
慕容陲一马当先,领着近两百名慕容部精锐,呼啸着冲上盆地。
长风浩荡,前方是一片平坦开阔、长满低矮野草的草甸。只要冲过这里,冲出这最后十里,荣耀与封赏好似跟葫芦峰那巨大的轮廓一般触手可及。
在一片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中,所有人都沉浸在带着粮食耀武扬威地回到大本营、接受嘉奖的美梦。
粮车的轮子吱呀作响,拢在一旁的马儿们打着鼻息,疲惫的士卒们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虞清商背对着众人在抠指甲盖旁的倒刺。
“饿了。”膀大腰圆的周橫说。
“大帅,你饿不饿?”陈大器问虞清商。
“好饿好想吃朱家桥煎饼。”
三个人百无聊赖地乱聊,直到——
“唏律律!!!”
远方传来战马凄厉的嘶鸣,撕裂了山坳虚假的宁静。
*
慕容陲的精锐部队驰骋于宽阔草地之上,狂风凶狠地拍打着面庞。
疾驰中,一切景物在余光中飞速后退,恍惚间,他竟想起去年铁脊城败退时的景象。
彼时,攻城兵狼狈地往回涌去,所有人都在向北逃窜,唯有一支小队逆着人潮向南挺进。
那是一支仅有数骑的胤军小队。令他记忆深刻的除了他们截然不同的行进方向,还有为首那人的面容。
他生的什么模样来着?
慕容陲不合时宜地回忆起来。
好似是一张……一张宛若被雷电劈中的脸,狰狞刀疤斜贯整张面庞。
电光火石之间,慕容陲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立刻想起了那个一直沉默跟在桑青兀身后的疤脸男人……
“啊!停下!停下!”
慕容陲在暴怒中发出指令,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视线天旋地转,他、他的马、他身后狂奔的骑阵,成片成片地向前栽倒!
陷马坑,四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交错铺开的陷马坑,它们伪装在草皮之下,坑底密密麻麻立着朝上的竹尖。
马匹在高速冲锋中前蹄骤然踏空下陷,随即狠狠摔入坑中,发出咔嚓咔嚓的骨骼断裂声。
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们像破麻袋般一个个甩飞出去,有的直接滚入前方更多的陷坑,有的重重砸在地上,要么被扎透,要么筋断骨折!
后来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减速,接连撞上前方成片的人仰马翻。
战马高亢的悲鸣此起彼伏,顺着风灌进山坳。
下六部众人迷茫地抬起头来,他们仍旧陷在飞升的美梦里,还未曾辨明这悲鸣声来自何处,就见盆地两侧的高坡上,数不清的胤军弓箭手抖落身上与泥土一色的遮盖物,现出身形。
下一刻,箭雨笼罩了整个盆地。
疲敝不堪的北勒士兵在密集箭矢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震怒地想摸出火折焚烧粮车,却绝望地想起行囊早已挂在马背上。
巴图侥幸躲过第一波箭雨,缩在粮车后颤抖着抹去溅在脸上的液体——那是他的吉达兄弟被一箭贯颅时喷出的脑浆。
桑青兀大人呢?
他惊恐地从车缝间窥视,只见那位他万分信赖的大人早已带着部下退入一线天隘口,没有一只流矢能飞到他们身上。
巴图与山口的虞清商对上了眼睛。
在下一支箭镞贯穿咽喉前,巴图瞳孔里最后的倒影,是虞清商面无表情的脸。
而他那混沌的脑海里,最终凝固的念头竟是:桑青兀大人……我们的……战功……
*
陷马坑处掀起的风浪已经渐次平息,偶有将死未的之人,发出唉唉的呻吟。
慕容陲摔落在陷马坑内,腹部被一根尖竹贯穿了,他整个人被钉在其中,每一次呼吸与轻微的动弹,都牵扯着贯穿伤带来几乎难以承受的剧痛。
但这痛苦,远不及他此刻心中那被愚弄的暴怒,怨恨、不甘,这些情绪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桑青兀……嗬嗬……桑青兀……”
口中不断地往外冒着血沫子,他反复咀嚼着这个不知真假的名字,忽然从中发现了蹊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用最后的清明,将那些蛛丝马迹一点点地串了起来。
他曾听闻乞颜部不参与本次袭扰粮队的任务,因此当从其他队伍口中知道桑青兀时,他立刻起了疑心。
他找到桑青兀的队伍后,第一时间便翻开了她的粮车,可恨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们所有人都被那实打实的谷物香气迷了心窍!她用真粮与“共享战功”当做诱饵,吸引那些在边地辛苦游击却收获甚微的下六部散兵主动投靠,像滚雪球一样壮大队伍,到最后甚至有了与他慕容部一战的实力!
那些下六部的杂碎啊,那些猪狗不如的蠢货,竟化身为她最忠诚的拥趸,聚集在她身边七嘴八舌,一次又一次地影响他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