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伪装,从外表到身份凭证,天衣无缝!他找不到破绽,却还是下意识怀疑,而她对自己“杂种”血统的暴怒回应,真到让他都下意识相信,这是一个被戳中痛处、极端敏感的草原战士!
太真了,她竟然杀自己人,来取信于他,好狠的心……
等等!
那个被毫不犹豫杀死的胤民苦力,究竟是不是真的胤人?!
取信于他后,她的斥候又是如此恰好地来报称有千人追兵,更恰好的是,他自己的斥候也发现了胤军的踪影——可这本就在她的地盘,周围出现多少人,什么时候出现,还不是由她说了算?!包括先前她带领巴图他们干的那一票“小的”,估计都是逢场作戏!
她利用了所有人对战功的贪婪、对身后追兵的恐惧,一步步引导他们走进一线天!
她同意交错编队,看似被自己逼迫,实则是她早就知道那里没有埋伏,因为她就是布置埋伏的人啊!
从一线天出来后,又在他沾沾自喜、心神最为放松之际,提出看似识大体的计策——让他慕容部精锐轻装去寻援军,让下六部的废物们下马推粮藏匿,而她乞颜部则无私地留下断后。
她把他这支最强的战力调离主战场,引到这片开阔地的陷马坑。而盆地里的那些下马步行的蠢货,失去了机动力,在箭雨下就是活靶子!
至于她“断后”的部队,只需退入一线天入口,就能安然无恙地看着他们被屠杀!
“桑青兀……兀青桑…………”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翻滚、倒置、重组。
他早该想到的!如此嚣张,如此诡诈,如此善于操弄人心,对北勒内部矛盾和汉家兵法都了如指掌……除了那个让北勒在铁脊城碰得头破血流的统帅,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
她竟然敢!她竟然亲自来!以身犯险,深入敌群,扮演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北勒军官,把包括他慕容陲在内的六百北勒勇士,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她竟然利用他们,将他们北勒勇士当做她的运粮护卫,帮着她顺顺当当地将一大批粮毫发无损地运到了最前线!
“噗——”
怒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意识消散之际,陷坑之外传来动静。
一片阴影笼罩在濒死的慕容陲身上,他看到来人居高临下地观摩着他的惨状,她的面容比任何时刻都清晰起来,她的眼睛比在雾气中更加明亮。
是她……是她!
大胤,女帅,虞,清,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
第136章 小别温存
七月过半,酝酿已久的第一场大雨,终于瓢泼而下。
北地的大雨万分酷烈,从无到天河倾倒,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罢了。
豆粒大的雨点密密砸在地面、帐篷、盔甲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雨幕之中,天地相连,伴随着撕裂长空的闪电与滚滚炸雷,一切声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放大,这天崩地摧般的架势,足以撼动任何一个人的心神。
谢怀玦的车队在距离朔风堡最后几里时,大雨瞬间而至。
山路顷刻间变得湿滑泥泞,马蹄在路上数次打滑,雨幕遮蔽视线,最后几里路走得万分艰难,一行人穿着斗笠蓑衣,跋涉了大半个时辰。
直到朔风堡的高大墙影在雨幕中显现。
即便在暴雨中,朔风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谢怀玦留意到,新加固的墙体薄弱处皆盖上了厚草席与防雨布;有专人在马面与墙根处冒雨巡逻,确保一切排水顺畅,绝不让积水泡住夯土墙。
堡门洞开,雨中执守的兵卒纷纷行礼,谢怀玦无暇回应,他穿行在大雨之中,迫不及待地往主帐行去。
电闪雷鸣之中,帐内的虞清商躺在床上,本该安眠之时,双眼却瞪得溜圆。
并非被这雷雨声惊扰得睡不着,反而就着雷声在脑中盘算着些什么。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昨日斥候来报,说谢怀玦的队伍今日或可抵达。
她想早些见到他,只是今日这样的大雨,山路难行,安全起见,谢怀玦这两日应当宿在最近的堡寨之中,也许待路况好一些才会动身。
直到门外传来通报之声。她瞬间从床上坐直了,有些不敢置信:“谁?谁来了?”
“是我。”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
真的是他!
“等一下,等一下!”她说。
她立刻跳下床,就着铜镜拢了拢头发。北地夏天的日头本就酷烈,她如今都快晒成一块炭了,只剩一排牙白惨惨的。
难得想要注重一下仪表的虞清商发现除了洗把脸也整不出花来,下意识地想去换身衣服。却发现自行军打仗以来,她每日上床前都会换干净的便服,若有夜袭急情,便能瞬间套甲而出。
既无处放矢,她只好速速坐到了椅上,扬声道:“进来罢。”
帘帐被掀开了,谢怀玦带着一身潇潇雨气步入。
他来时虽穿了油衣,外头还罩了蓑衣,但霸道的雨势仍旧寻隙而入,打湿了他额前几缕发丝。
水珠沿着下颌线一路滑过修长脖颈,又没入半湿的衣领深处。
他浑身都冒着雨夜独特的潮意。烛光一晃,能看见他原本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水珠,颤巍巍地欲坠不坠。
这使得他幽壑般的柳叶眼,此刻仿佛也浸透了水色,衬着被雨水洗过的洁白肤色,带来平日罕见的明润,与惊心动魄的清艳。
虞清商看得心头一跳,怎么回事,这个谢怀玦怎么淋雨也别有风情。
是有段时日没见,所以看他格外顺眼。还是她自个人太糙了,把他衬得格外美貌?!
雨声密密匝匝敲打着帐顶,她的目光与他撞在一处,莫名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奇怪,怎么感觉突然与他变得不熟了起来……
“那个……”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率先开了口,“这么大雨,怎么不等雨停了再出发?暴雨上路,未免太危险了。”
谢怀玦却没有着急答她,只是抬眸,看向帐顶正中间挂着的一盏蜡烛。
虞清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你发现啦?烛台若像寻常那样放在军帐四边,人在帐中活动的影子便容易投在帐上。但是挂在头顶就不一样了,影子只会投在脚下。”
似是觉察到她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罪魁祸首谢怀玦道:“那我便放心了。”
随后他朝她走来,自然地拢住她的手。
两人重叠的影子,亲密又私密地投在了脚下。
他垂眸,属于他的气息从顶上拢泻过来,她听他轻声道:
“知玉,我很想你。”
大帐外的雨声震耳欲聋,几乎掩盖人声,可她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雨水之急,远不及我心中万分之一。”
他的肌肤带着风雨跋涉后的寒意,正反过来侵蚀她掌心的热度。
分离不到两个月,说长也算不得长,说短,也不算短。此刻两人带着一丝“小别胜新婚”的别样感受,目光胶着一起,好似呼吸都变得湿漉漉的。
虞清商还没能从连日来的军情险急、烽烟血海中完全切换过来,就近距离感受了他这张淋雨后杀伤力翻倍的脸,以及这记谢氏直球。
哇哦。
她在心里惊呼一声,感觉自己的心跳跟被慕容陲质问“长得像南边兔子”时一样快。
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她的目光飘来飘去,最终落在他明显清减了的脸颊上,心想这趟差事果然不好干。
“伯瑜,你辛苦了。”她说完觉得有些官方,又补上一句含蓄的心疼,“你、你瘦了。”
他目光也在她脸上仔细逡巡片刻,深情款款地接了一句:“你也黑了不少。”
她面上一僵。
“……?”
外头的暴雨还在不知死活地哗哗作响,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怎么深情不过三息转眼就精准打击她的痛处呢?!
她迅捷地把手缩了回来,谢怀玦连忙重新捉住她,喉中滚出揶揄的笑声,待她方才的“不自然”都散去了,才低声讨饶:“我的意思是,虞帅身强体健、精神抖擞,是全军之福。”
她又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节修长,被烛光镀上玉石般的温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而她的手现在好像一只没烤均匀的爪子。下雨前她才同兵卒们一道给夯土墙铺防雨席,指甲缝里还嵌着泥。虽仔细洗净了,但月余未修的指甲确实长出一截。
此刻两双手惨烈的对比,让她一瞬间也有些赧然,但她很快又自豪地想到,这可是一双带领众人拿下一场又一场胜利,让人安全感满满的手呀!
她笑嘻嘻地回握住他,“路上有没有听到我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