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大人,不能烧啊!”
“你们找死?”慕容陲阴冷地扫过众人,似乎不明白这群下六部的杂碎怎敢反对他的意见。
“慕容大人,眼下未知胤狗来了多少人,他们主力被牵绊在前线,如何分得出千人来阻击?我们北勒战士以勇著称,怎能未战而逃?!”
“大人,这是足足七八十车粮!不是七八车啊!眼看就要出边地了,直接付之一炬,这两两日的辛苦又算什么?”
一时间,群情激奋。战功分明唾手可得,若烧粮,众人不光分不到粮、寸功未立,还要被屁股后面的胤军追着跑!
昨夜还畏惧慕容部威势的下六部众人,此刻竟然空前团结起来,共同维护着自己的利益。四百多人聚在一起,竟隐隐于慕容陲的近二百人形成一股对抗之势。
慕容陲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但此刻,众人的激烈反应让他投鼠忌器。
情况危急,又怎能同这群杂碎在此内讧?
他下意识望向一旁那道沉默的身影。
“桑青兀,你这会儿怎么哑巴了?你不是精通兵法吗,可有良策?”
虞清商迎着那森然目光:“慕容大人,您明白这趟战功对我有多重要。我的想法同弟兄们一致。烧粮,我心有不甘。”
慕容陲自然知道她铆足了劲想往上爬,想靠运粮的战功更进一步,但此刻不免大感恼怒:“你们才多少人?你们带着这么多粮能跑得过对方?你们能直接从此处飞出去不成?当真是命都不要了!”
“我们未必没有生路。”
“什么路?!”
虞清商遥遥一指:“我进入边地时,曾意外探明此地往西北再行几里,有一条穿山近道。此道狭窄异常,只容人马粮车单列依次行进,抬头仅能得见‘一线天’。我们穿过一线天,比我们老实穿行河谷丘陵,至少能节省一半以上的路程。”
慕容陲却骤然警惕起来:“如此狭窄的过道,岂非凶险异常?若顶上有埋伏,我等连身都转不开,岂不是自投罗网,全军覆没?”
“那你要如何?”虞清商疯样再现,“慕容陲!我们本也不是一伙的!你若怕这个怕那个,大可与我们分道而行,我与弟兄们独自带粮队过一线天即可!”
巴图等军官也不满道:“慕容大人,大胤骑兵主力明明在我们身后追击,他们怎么可能预先知道我们会临时改道,还能提前埋伏?除非他们能未卜先知!走险路也比烧粮强!”
慕容陲陷入了抉择之中。
分开行军对他而言确实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可他岂容桑青兀独吞战功?万一她真的领着这帮杂碎带粮顺利穿过一线天,走出大胤边地,而他慕容部却无功而返,岂不是将脸都丢尽了?
然而“一线天”地形确实太过凶险,还是这个满身邪气的桑青兀主动提出的……
虞清商不耐烦地催道:“快点选!再拖下去,胤军都追上来了!”
“既然同为北勒汗国效力,岂有分兵而行的道理?我慕容部与你们一起走‘一线天’!”
他仓促做出决定,毒蛇般的眼睛却仿佛喷出恶意与毒气,“不过,桑青兀,让你的人和我的人,交错编队行进。你的车,我的兵,我的车,你的兵,一队隔一队,生死同途。”
这是他发起的最后一次试探,同时也是一道保险。
如果真有埋伏,滚石下来谁也跑不了!
慕容陲癫狂地想着,他不会让任何人独善其身!
虞清商面上一滞,不言不语地盯着他。
“怎么,你不敢?”慕容陲咄咄逼人。
半晌,她咧开嘴角:“我,有什么不敢的?”
【作者有话说】
清商:请给我颁个奥斯卡
这个一线天,刚好跟我的新封面很像。抬头只能看到中间一条缝。但是我最近可能还会换封面,下次就不是一线天封面了。
(下一更在10.1晚上23:55哦,时间有变会发请假条说
第135章 猎物落网
虞清商果然按照慕容陲所言,将自己的人与他的队伍交错编队,人马粮车依次排列,从一线天的入口鱼贯而入。
此处在铁脊城以北二百五十里左右,往西北走已经到了阴山主脉的外围,山体开始从丘陵向石质山地过渡。
而所谓一线天,可想象一座山体被巨斧从中劈成了两半,在中间留下一条窄缝。
太逼仄了。
进了一线天,眼前骤暗。光亮被两侧拔地而起的石质山壁遮挡,抬头仅可看见头顶一道细细的青天。
崖壁潮湿,壁角被墨绿色的青苔爬满,散发着浓厚的湿泥味。
地下乱石嶙峋,粮车需要一人在前面拉,一人在后面推,才能勉强走得动。而最窄之处,车身几乎擦着崖壁而过,幸亏这天然的裂缝宽度大体一致,若再收紧半分,粮车是绝对过不去的。
北勒众人进了此处,才深刻明白了慕容陲的忧虑。
山体高约数十丈,在这种侧不开身、进退维艰的绝地,若敌军在山顶往下推滚木礌石,或者干脆在出入口堵死,那么所有人都将成为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两侧的石壁几乎垂直地面,想爬都爬不上去。
长龙慢腾腾地挪动着,每一个人都提心吊胆,不断抬头朝上张望,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崖顶偶尔会掉落一些粉尘与小碎石,砸在车上与人的肩甲上,引发周围一片惊叫。
虞清商乞颜部的士卒们同样表现得紧张万分。他们骂骂咧咧地推车,与其余人无异,完美地融入了这支惶恐的队伍。
突然之间,队伍行进的动作停了下来,所有人被卡在崖缝中动弹不得。
慕容陲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一手快速按住刀柄,一边喝问:“前头怎么回事?!为何停下?!”
前头的先锋队伍是慕容陲的嫡系,他们的声音顺着石壁飘回来:“有粮车卡住了!”
慕容陲下意识地望向他正前方那道身影。
在这人人自危的绝境里,她高踞马背的姿态竟然透着一股异样的闲适,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她侧过脸来。昏暗的光线下,仍能看到下颌线清晰的弧度。
“慕容大人,吓尿裤子了?”她恶声恶气地道。
此刻身处这要命的地方,慕容陲实在没心情与她做口舌之争。只是紧绷着脸,紧盯着前头的动静。
她却来了兴致,不依不饶地道:“不要这么紧张嘛。进都进来了,要是顶上真的有胤军的埋伏,你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跑是跑不掉的,紧张又有什么用?”
“……”
“怎么不说话啊?慕容大人,你应该知道汉人有个词叫‘草木皆兵’吧?用在此刻的您身上,那是再贴切不过了。是不是感觉头顶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像是即将滚落的礌石?每一阵风过来,都像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
“给您背首诗缓解一下吧,诗仙的诗听过吗?”她摇头晃脑的吟诵,“‘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虽然写的是蜀道,但感觉跟这一线天也差不太多啊!”
“……闭嘴!”慕容陲终于忍无可忍。
虞清商把头扭回去,嗤了一声:“我可是在给慕容大人缓解紧张的情绪,真是不识好人心。”
该说不说,慕容陲确实被缓解了一些,因为此刻想把她嘴巴缝起来的冲动已经大过了恐惧。
或许是前头终于撬动了车轮,令人窒息的等待后,车队再次缓慢向前蠕动。
而接下来的路程,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最后一人一车,有惊无险地从山的另一端走出时,所有人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光线重新洒在身上,众人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发觉眼前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坳小盆地。虽然依旧身处山地,但比起刚才那窄缝,已堪称坦途了。
真的走出来了!
到了此时,慕容陲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什么埋伏都没有,真的便这样从绝地处带着全部粮车,须全须尾地走出了。
风从远处扑到面上,鼻中属于一线天内的潮湿苔藓味,被旷野清新的草木味洗刷殆尽。眺望远方,隐隐能看到葫芦峰的清晰轮廓。
那是大胤边境线上最著名的地标之一。按照方位判断,他们确实成功穿山而过,距离彻底走出大胤边地,仅有一步之遥!
方才的一路紧绷,在走出山口、看见葫芦峰后,彻底松懈了下来!
不光是慕容陲,喜悦几乎爬上了每一张面孔。
虞清商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一张张如释重负的面孔,无声哂笑。
真是一群赌狗啊,明知风险巨大,宁愿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也要强行将粮运出这一线天。
她整理五官,让自己也带上如出一辙的喜悦,对慕容陲道:“大人,我可没骗你吧?此道既通,待我回去后,便可将其详细绘入舆图。日后我北勒勇士便可循此近道,如神兵天降,打胤狗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