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上下部族之前不可调和的矛盾,也是最好的着手点啊!
不愧是虞帅!
此时,粮队的护送人数已近七十,正沿着预定的路线,沉缓北行。
虞清商盘算着,这宽广边地,不知道多久才能碰到下一队游骑。
因着辎重难行,队伍又慢吞吞地走了十来里,前方路旁隐约又有火光和人马动静。
再走近些,火光映出约莫四五十骑的轮廓,似是另一队北勒人正在歇脚。
这次,没等虞清商开口,刚刚入伙、急于表功想证明自己选择明智的巴图十夫长,已经兴奋地主动冲了过去。
“嘿!前面是汪古部的吉达兄弟吗?”
巴图兴奋极了。
汪古部与乃蛮部同属下六部,素来就有姻亲往来。好巧不巧,眼前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吉达,正是他的旧识。
被热情呼喊的吉达从微弱的篝火旁站起来,手上还拿着肉干,就见巴图跳下马来,热情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吉达!你们可真是走了大运!快来见过乞颜部勒托大人帐下的百夫长,桑青兀大人!他刚剿获了胤人这支大粮队,如今正缺可靠人手一同押运!”
巴图自然是记住了方才虞清商“缺些人手”的话,热情地替她招揽着。
更主要的是,出于一些难以示人的目的,他迫切地想要拉人一同入伙。
“桑青兀大人仗义,知道咱们这些散在外面的弟兄们辛苦,特意准许咱们协防护送!到了地方,也算你我的战功!吉达,快带你的人过来,跟着百夫长,比你自己瞎撞强百倍!”
吉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庞大车队搞得有点懵。
他的目光在虞清商和她身后的队伍来回逡巡,又看了看自己熟悉的巴图那兴奋到发红的脸膛。
最终压低声音问道:“巴图老兄,他们是怎么搞到这么大的粮队的?你先前和这位桑青兀大人熟识吗?”
巴图脸一沉,不快道:“吉达,我是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才拉你一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上六部的大人们打了胜仗,得了物资,还得先来跟你我通报不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透出积压已久的不忿,“你我在边地风餐露宿,跑了几天了?但以我们的人数,顶多只能骚扰胤狗的粮队,除此之外,可捞到了半点油星?还不是等胤狗被我们搞累了,让上六部的大人们带着军团来收割战功,捡现成的便宜!慕容野大人的方略,你还不明白吗?说什么化整为零,就是要我们下六部的人用命去开路,替他们挣战功罢了!”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立刻戳中了吉达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所在的汪古部,当年曾是老汗王与少汗最坚定的支持者,却在左贤王那场政变后一落千丈,成了处处受排挤的“下六部杂碎”。
他身后这四五十骑,多半是这几日被胤军冲散的残兵,勉强聚拢起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眼看吉达神色动摇,巴图趁热打铁:“吉达兄弟,眼下这境况,还有什么比跟着一支有粮、有势、还肯分功劳的队伍更稳妥、更有前程?”
疑虑仍在心底,但那实实在在的庞大物资,以及巴图口中“功劳共享”的许诺,实在太诱人了。
回头,是身后的兄弟们渴望的神情。往前看,恰逢虞清商投来冷淡一瞥。
那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审视,却并未阻止巴图,仿佛默认了他的招揽。
吉达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疑虑:“巴图,我信你。只是胤人向来狡诈,我听其他部族的兄弟提过,他们有时会在粮车上做手脚,上真下假,下层的麻袋装的是泥土杂草,最上头的麻袋才会放真粮。这位大人缴获如此丰厚,会不会……会不会是上了胤人的当?”
巴图一愣,却不怎么愿意承认有这种可能。好似否定了桑青兀的能耐,便也是质疑了他自己的眼光似的。
他嘴硬道:“桑青兀大人出自上六部,岂会不验看?”
话虽如此,吉达的疑心像根刺,不拔出来终究不安。
风险?看似没有。他与巴图的人加起来,已超过那位百夫长的嫡系。
好处?近在眼前。
他咬咬牙,走上前去,对虞清商郑重行礼:“多谢桑青兀百夫长提携!我汪古部吉达,愿率麾下弟兄,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虞清商只略一点头,神色倨傲,示意周橫去安排。
于是,吉达与部下顺利并入队伍,使得队伍直接达到了一百多人。
雪球又滚大了一些。
车队缓缓走上一条陡峭山路,地上满是碎石,粮车必须走得慢些,才不容易硌坏轮子。
吉达便护在外侧,离粮车很近,几乎无人注意到他。
电光火石间,一粒石子从他手中弹射而出,卡住了离得最近的一辆车轱辘。
砰——
有辆倒霉粮车吱呀呻吟着侧翻在地,车上麻袋滚落一地,队伍也为之一滞。
吉达眼睛精光一闪,高喊道:“大人,有粮车翻了!”
话音未落,他已敏捷地翻身下马,冲向散落的粮袋,看似急于帮忙。
“诶!狗崽子!”周橫面色一变,呵斥道,“犯不着你动手!”
吉达却恍若未闻,双手已揪住两个原本压在车底、此刻却暴露在外的麻袋,借着搬运之势,将其猛然蹭过地上棱角尖锐的碎石!
“刺啦”声起,麻袋应声破裂,内里之物倾泻而出。
无数双眼睛黏了过来,就着时隐时现地月光,亲眼目睹着谷物如沙流般淌出。
一时之间,陈旧的谷物香气弥散在空气里,也让眼见为实的吉达,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立刻露出懊恼与惶恐,朝着虞清商不住地道歉:“小的该死!小的笨手笨脚,只想着为大人出力,竟弄坏了粮袋!“
虞清商看着这个手段拙劣的小军官,意味深长地微笑着:“我的粮虽多,却也不能让人随便浪费。你,去把散落的粮食捡起来,一粒都不许落下。”
吉达汗涔涔地应是,几乎怀疑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
他与部下一同趴在地上,去拢那些混上泥土的谷物。
一次费尽心思的验证,叫他与巴图一样,成为了桑青兀大人最忠实的护卫犬。
虞清商高踞马上,看着素来对大胤边民生杀予夺的北勒勇士们,像被驯服的犬类般匍匐在脚下拾取粮食。
边地混战、骚扰粮队、粮草虚实……这些是北勒基层军官最熟悉的事情。吉达宁愿质疑粮袋的虚实,也不敢深想“人可能是假的”。
他们的第一要务是生存,是战功,是下意识对上六部的大人们夹紧尾巴。
而“有人胆敢伪装成上六部百夫长,还带着货真价实的丰厚粮草,大摇大摆穿行边地”的行为,已经严重超出了基层军官的认知。
这一刻,虞清商忽然与前世那些无孔不入的诈骗团伙,产生了微妙共鸣。
前世里,反诈宣传铺天盖地,但受骗案件依然高发。好似人性深处,总是本能笃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世间的好处会轻易落在自己手上。
意识到这点,她阴森森一笑,决心把虞氏杀猪盘,做大做强!
接下来,这支奇特的队伍在广袤边地一路向北,从天黑走到了天亮。
在这期间,她的队伍接连撞上了好几只散骑,她连话都不必说,有了巴图与吉达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军官现身说法,新来的几支小队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纷纷被“招安”入伙。
仅有一支身负特殊任务的,遗憾地“错失良机”,挥手作别。
雪球开始越滚越大,这支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押送着大批粮草招摇过市,简直成了移动招牌。
很快,不再是他们遇到别人,而是别人主动来找他们。
显然先前“遗憾错失良机”的队伍替他们好好宣传了一把,部分队伍在别处知晓了乞颜部有个百夫长猎到了肥美的猎物,正缺人手。
几支急于投机的北勒散兵寻着方向找了好一会儿,终于远远看到这“壮观”的队伍,欣喜若狂地跑过来:“大人!收留我们吧!”
虞清商端坐马上,俨然已成北勒统帅,她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统统收入麾下!
她甚至开始“整编”队伍:“你,带两个人去侧翼侦查!你们,队尾警戒!至于你们,看管好这些胤民苦力,他们若死了,你们就得替他们下去推粮了!”
后来加入的人,甚至开始自发地对更外围、更零星的游骑喊话:“喂!那边的兄弟!来不来?跟桑青兀百夫长走,有功劳!”
此刻,这支“北勒联合护粮大队”已然浩浩荡荡。
虞清商手底下的假北勒人,跟真北勒人打成了一片,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一路有惊无险,大部队甚至在白日里撞见了一队真正的百人建制队伍,飘扬的旗号表明,他们来自上六部之一的蔑儿乞部,为首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百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