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现在是北勒十二部之一,乞颜部的百夫长。
她兴奋一笑:“越招摇才越像真的。北勒的好汉抢了粮,难道会偷偷摸摸?畏畏缩缩?草原上可不兴汉人虚怀若谷那一套。”
尽管在出发前虞清商已经进行了周密详细的部署,但将自己伪装成敌酋并带着粮队夜行这件事,确实万分凶险。
光是望着这无尽夜色,都叫人生出了忐忑。
周橫又问:“咱们真的不会碰上真正的乞颜部吗?”
虞清商没好气地道:“不信你大帅的‘算无遗策’?”
她绝对不会让李鬼撞上李逵。
在部署前,她已通过各个渠道将北勒现状摸了个透。
北勒十二部分为上六部与下六部,上部的勇士一贯瞧不起下部。战利品与功勋总是被上部优先攫取,下部往往只能分得残羹冷炙。
在北勒的对外征战里,凶险的任务向来多由地位卑微的下六部承担。如去岁填铁脊城的壕沟与护城河,如近日深入大胤腹地渗透袭扰。
上六部也会参与行动,但出动的多是百骑以上成建制的队伍。他们惯于让下六部的小队伍开路,自己则在后面负责收割。
而安赤那所在的乞颜部原先不过也是下六部之流,却素来骁勇善战、精于投机。在赫连勃还是左贤王之时,乞颜部便将所有赌注押在了赫连勃身上。
如今赫连勃政变成功,汗帐易主,北勒政局重洗,乞颜部也鸡犬升天,一跃跻身新的上六部之列。
然而当初的乞颜部在强攻铁脊城时就已将大量攻城族人填进了前线,伤亡惨重。她从安赤那口中得知,乞颜部的青壮数量已经很少。而就在这元气未复之际,她又全歼了安赤那千人队伍。
一个部族才多少人?又有多少能够参战的青壮?他乞颜部有那么多人可以死吗?
答案显而易见。此时的乞颜部必然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与尴尬,正夹着尾巴疗伤,绝无可能再派出成建制的大队伍深入腹地,执行危险任务。
想到这里,她乜了周橫一眼,恨铁不成钢:“你跟大器分明长得都凶,你能不能学着他的样子再嚣张一点?!”
周橫下意识看向陈大器。
陈大器无需任何表演,他仅是面无表情,脸上那道纵贯的刀疤在光影下也如会游动一般,任谁看都是一个杀人越货不眨眼的北勒悍卒。
周橫不甘示弱地瞪起铜铃大眼,挺起大块胸肌,整个人像座山般横亘马上,与陈大器一左一右,宛若“桑青兀”麾下两尊来自炼狱的夜叉护法。
队伍便在这刻意营造的嚣张气焰中,碾过夜雾前进。
直到前方朦胧雾色中,传来马蹄行走之声。
听这动静,来人应该很少。但众人仍旧为之一肃,心跳加快,脊背绷紧,立刻回忆起虞清商出发前的部署——
“边地宽阔,北勒既然化整为零、散入边地,向来都是各小队自带干粮,直接宿在荒野。这些零散小队,本非正规行军,自然没有严密的身份核查制度。再加上彼此之间来自不同部族,就算碰了面,寻常情况下也是错身时点个头,之后便各走各的。我们带着庞大粮队,路上势必吸引这群鬣狗,届时你们只需配合我相机行事即可。”
而此时此刻,雾气被冲破,一小队北勒游骑罩着夜露与尘土,踏着满地流动的薄雾,现身了。
那十几骑勒马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为首的十夫长巴图,第一眼打量的甚至不是面前的同胞们,而是他们身后那足以叫人滴下口水来的丰厚物资。
巴图带着自己的小队在边地连宿了几夜,虽也纠集过其他队伍骚扰过大胤的小股粮队,但至今没有太大的收获。
而面前的粮队,毫无疑问是他钻山沟这么多天以来,见过最肥的一票!
他羡慕得眼睛都绿了,开始下意识打量这支隐隐散着浓重血腥气与煞气的队伍。
对方人数在半百左右,没竖旗号,但绝非散兵,应是某支缺了员的成建制大队。
为首那骑生得不算魁梧,却通身领导气度。脸上布满了尘垢,可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也像天上的星星一般亮。
借着她身边的火光,他看见她佩刀刀鞘似乎包了银,刀柄上还镶嵌着宝石,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显而易见,她的地位在他之上,至少也是个百夫长,且很可能是上六部的贵人。
巴图面上立刻摆起热络与仰慕,驱马上前,用北勒语高声招呼道:“敢问是哪一部的贵人?好大的手笔!这是刚端了胤狗的老巢,发了大财啦?”
虞清商看着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紧张彻底化为玩味。
面上的得意尽情流淌,她道:“乞颜部,勒托大人帐下,百夫长桑青兀。”
“乞颜部?难怪如此气派!”巴图心想果然是上六部,奉承之余却也没掩饰狐疑,“只是……我听闻安赤那大人战败后,乞颜部似乎不打算参与此次行动?”
“安赤那那个没用的东西,在战败当日就死于胤狗蹄下了,也配叫大人?那个废物把我们部族的脸都丢尽了!”虞清商嫌恶又轻蔑地嗤了一声,“勒托大人怎能咽下这口气?又怎能错过让胤狗吃亏的机会?勒托大人派我来,就是要一雪前耻!”
她大拇指往身后粮队一指,尽显嚣张,“瞧,这便是我为乞颜部挣回的脸面!”
草原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战败了的安赤那人人得而鄙之,而这位有实力的桑青兀大人,却凭借实力干了一票大的!
巴图羡慕极了,厚着脸皮凑近:“大人,我们这几日处处碰壁,您是怎么拿下这么肥的粮队?可否指点……”
话未说完,陈大器挥出一马鞭,凶神恶煞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打听百夫长的巧计?粮队漫长,夜路危险,再敢挡道啰嗦,老子先剁了你这窝囊废!还不快滚!”
巴图被这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噎得一窒,却莫名地更加放心——强者对弱者,本就该如此嘛。
他甚至打心底责怪自己多嘴,消磨光了桑青兀大人的耐心。
本欲退走,可贪欲到底战胜了胆怯。
巴图重新挂上笑容,勒马又近几步,这一回,他看清了面前众人身上的皮甲,上头布满了刚刚阴干不久的血迹——那必然是杀胤军夺粮时溅上的。
“桑青兀大人明鉴,边地路长,胤狗狡猾,您带着这么肥的货,独行这剩余的一百多里,不是容易的事情。小的队伍人数虽少,但对这一带地形颇熟,有些本事,恳请大人收留我们,让我们为您开路护粮!”
他呵呵笑着,越发讨好,“只要大人事后从指缝里漏那么一点,让兄弟们也沾沾油腥……”
虞清商心中一乐,这些散兵油子果然上钩了,这就巴巴地求着搭伙干一票、分分油水了。
她当然不会立刻答应。
只学着谢怀玦过去那看谁都像垃圾的傲慢眼神,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你是乃蛮部的?”
巴图有些惊讶:“大人,您怎么知道?”
“自然是因为,”虞清商从喉咙底闷出一声低笑,“乃蛮部的人,瞧着总是一副上不得台面的窝囊相。”
话音刚落,她后头众人立刻哄笑起来,数十道带着恶意的目光狠狠抽在巴图和他手下脸上。
巴图脸上骤然涨红,可那羞辱感仅仅涌起一瞬而已。
乃蛮部本就是下六部之末,被上六部的大人当众羞辱,并不是第一回 。而眼前这位桑青兀大人对他展现出的轻慢,跟以往那些贵人没有任何不同。
再说了,一头刚抢了肥羊的野狼,会对一只凑上来想分肉的鬣狗好声好气吗?
在这支“草原风气”十足的队伍面前,他反倒压下所有屈辱,露出对强者的仰慕:“百夫长大人仁义!请给我巴图和我这帮乃蛮部的弟兄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给百夫长您开路吧!”
见此人脸皮如此之厚,虞清商嗤笑一声:“算你有些眼力。为防胤军,我队中还有四五十骑,早已散作斥候,撒在四周。然前路漫长,粮队显眼,眼下我确实缺人得紧,需要些人手来协防护送。”
她漫不经心地斜睨着他,“只要能顺利将粮食运出边地,战功我都可以共享,让你们喝口汤,又算什么?”
闻听此言,巴图喜形于色,右手捶胸行礼:“大人!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虞清商扬鞭一笑,声音在夜色中滚开:“乃蛮部的狗崽子们,去开路!”
巴图等人狂喜难抑,忙不迭打马拢在队伍前头,一副抢着效忠开路的殷勤架势。
虞清商的小雪球,已经找到了自愿粘附上来的小雪粒。
她笑眯眯地看着前面这群欢呼雀跃的身影,回头冲身后的同伴们狡黠地挤了挤眼睛。
众人心照不宣,好一顿挤眉弄眼。
在顺利拿下巴图小队之后,他们的心态竟也改变了。
也许是发现,离开了统一调度、各自为战的北勒人,在信息传递、身份识别上存在着巨大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