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周橫也跟着生气了,“敲断!”
“况且,我俘获安赤那后,从他嘴里撬出了点东西来。”虞清商冷笑,“本来还以为他是个硬骨头,不过让人在狱中招呼了两天,便什么都招了!”
陈大器道:“可见北狗学得了汉家衣冠,也未必学得了节气。”
“此计终究太过冒险……万一被发现,岂非深陷敌群,插翅难逃?”赵成济终究还是疑虑重重。
虞清商目光炯炯:“此计,我能把控好的方面,必叫他们看不出任何破绽。但真正关键的地方,在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又指了指脑袋,“让‘人心’和‘猜疑’,成为摧毁他们的利器。”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那原本显得凶险的计划,竟在虞清商半是道理半是煽动的激情演说下,变得可行了起来。
她到最后连犯困都忘记了,拉着大家连夜敲定了计划,做好了部署。
天一亮,她便传令下去,先从军中遴选出一百名精通北勒话的精兵。
边地百年来常遇烽火,胡汉血脉并非泾渭分明。许多人家祖上便有归化之人,再加上戍边、互市、劫掠、通婚,会说北勒语,懂得草原习气,本就是这片土地上活命的根本。
包括北地出身的陈大器与周橫,自幼习地一口流利北勒语。便是虞清商自己,本就完美继承了原主的技能。原主过去戍边十年,一口北勒语行云流水。
赵成济西陲出身,于此道不大熟练,便留在外围,做大伙儿的策应。
于是队伍很快遴选出来。
人员选定,虞清商又将此前缴获的北勒皮甲、战盔、武器与箭囊一一分发。
这些东西许多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甲上还有日积月累的刀痕血垢。穿起来虽然埋汰,却反添了货真价实的烽烟血气。
马匹倒是费了点周章。大胤的纲马和北勒的草原马形貌上本有区别,而先前歼灭安赤那队伍所获得的健全草原马数量不到百匹。
虞清商便从各堡七拼八凑,总算凑齐百匹草原骏马,将鞍鞯缰络亦尽数换作北勒式样。
最后,便是每个人形貌上的改换。
百年战乱,两边掳掠人口、贸易通婚,边境地区存在大量混血后裔,外貌上像哪边的都有。
国与国之间的长期对峙,本也非百分百的绝对忠诚。草原上生活着胤民,胤军中也有归化的北勒人。
因此并非所有北勒人都“长相典型”。也有五官柔和、肤色较白的北勒贵族或部落。反之,胤朝北疆边民因风霜日晒,也可能有粗犷、黝黑如胡人的面貌。
尽管如此,虞清商还是很谨慎地,也尽可能地将所有人往刻板印象中的北勒人相貌打扮。
虞清商立在铜镜前,细看自己。
果然,战时每日刀口舔血的日子会让人变得不同。
如今她浑身杀伐之气,皮肤又吹又晒,黑了许多,颊上也起了一层皮屑。军中条件不好,每日能够湿水擦洗已经算是主帅的特权。
可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日常擦洗有时都顾不上,怎会有空余打理自己。
便是现在立刻把她丢回汴京的富贵窝里,怕是也没有小娘子再肯拦道对她表白了。
大家的皮肤质感和满身烟尘,看起来跟敌人差不了多少,但她对镜龇牙,发现全身上下只剩牙口太齐整光洁了些。
于是命人采集可染色的浆果,捣出汁液,含漱片刻。再吐出来时,齿面看起来都有风沙磨蚀般的微黄黯淡。
陈大器瞥见周橫也准备效仿,直言不讳:“你不用含,你已经够黄了。”
“……”周橫瞪起铜铃大眼,“老子口渴!喝口水不行啊!”
虞清商又考虑到,虽然敌我双方行军时都戴头盔,看不出髠发与否,但还是叫堡中的妇女们依着北勒各部落的样式鞣制了假发辫,缝到了头盔边缘。
只要戴上头盔,数道辫子便从盔内垂下,在月色下足以以假乱真。
两日后,当这支从上到下精心作伪的“北勒游骑”自朔风堡内策马而出时,门口值守的兵卒就着火光与月色的朦胧光线,顿时腿都吓软了——
北狗何时竟突然出现在了堡寨内部!
“敌——”
剩下那个“袭”字还没喷出,就被赵成济捂了嘴。
火光跳动,这支全然陌生的队伍便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堡寨大门。赵成济目光追随着,若非他早就知情,此刻怕也早已抽刀暴起。
到了这会儿,虞清商连带着所有人俱皆兴奋起来。
从自家人的反应来看,他们的伪装显然比预想中还要更好。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她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此刻好像一个精心铺排恶作剧的恶劣孩童,一想到今夜她将如何以身犯险,如何瞒天过海,如何舞到敌人面前,极致的荒诞感与走钢丝的兴奋感攫住了她。
既然敌人的反制手段也是“化整为零”,虞清商便逆向推演——伪装成同样化整为零的北勒游骑,上演一出瞒天过海之计。
这,就是她的计谋。
除了此计,她脑中其实有个更为惊天动地的设想,只是由于执行难度太大,所以一直封存于脑海之中。
而今晚若成功,她脑海中那个终极设想,或许就有了推进的可能与信心。
出发前,虞清商用北勒语吼了一句草原上的粗话。身后的陈大器与周橫立马跟上,再之后的百骑一层层呼应下去。
一时之间,参差不齐的北勒语应和声在夜色中鬼哭狼嚎地响起。
虞清商很满意。这一刻,他们不仅在扮相上成了北勒人,连声音语言,连胸腔里涌动的野性,都暂时属于了草原。
好戏,即将开演。
【作者有话说】
上了书城首页的榜单耶,好快乐,最近在走好榜单,所以更新都是随榜更哦
(“其数十跗共为一花,繁密若缀,繁而不艳,是异众芳”,出自宋代宋祁所著《益部方物略记》)
设定补充:我看到有宝部分内容没看懂边地地形这些,在这里给感兴趣的宝补充一下。这部分的内容其实有点晦涩的,所以我正文没有用太多笔墨去描写,不然看睡着掉了。三百里边地它并不是一个由城墙完全封闭的区域,大胤边地由一系列堡寨边屯构成,它们控制着主要道路、山口和河流渡口。但这些据点之间,存在广阔且难以完全封锁的荒野、山岭、河谷等地形,清商是绝对做不到完全控制封锁这片区域的,你们想,光纵深就300里,相当于现代130公里左右,骑兵撒进去就跟撒盐入海一样。所以清商并囤整顿之后,其实是构造了一个点状防御网,但是堡寨与堡寨之间仍旧有数十里的距离,清商整顿边防力量之后,只是让每一个点之间不再完全孤立以至于被各个击破,比如A堡遭受攻击,离它最近的B堡或者C堡有能力可以快速驰援,让北狗不再能够轻易把边地打穿。在边境,骑兵的机动力量是非常重要的,但是由于大胤的骑兵太少了,所以要守护住这三百里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另一边,我们守住这三百里边地不是说北勒人就完全进不来了,他们一样可以散开,一样可以用小股精锐骑兵,去利用复杂地形和守军巡逻间隙,从据点间的缝隙渗透进来并内部潜伏,伺机袭击大胤的运输队。这是非常广阔的一片地界,所以现在清商要做的,是要思考怎么让粮械可以顺利运抵每一个堡寨,不被渗透进来的北勒骑兵截胡
第133章 坑蒙拐骗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弯月时隐时现,山脊起伏的轮廓在浓稠夜色中泡得模模糊糊,一切秘密,都随同山影被压在天幕之下。
广阔的三百里边地入夜之后,变得更加危险与莫测。
入夜后气温骤降,山间起了一层薄雾。雾气贴着河谷和低洼地走,像一层白纱般把沟壑填平。
而在这雾气深处,一支约莫五十人的“北勒队伍”,押解着一支粮草车队,缓缓显出了身形。
这无疑是一支肥美得超乎寻常的粮草车队。
一眼望去累计五十辆板车,每辆车都满满当当,麻袋鼓胀。
在这地形复杂的边地,纯靠人力是推不动这样满荷的粮车的。因而车队分作两列,每两辆前头都套着一匹骡子,沿着山地并排而行。车队的长度虽被缩短了,却变得异常臃肿。
车声辚辚,五十骑分布在队伍的前后左右,监看着那些辅助推车、沉默异常的胤人民夫。
队伍只在头尾、中部点了几支松明火把,火光将庞大车队的黑影投在雾里,更添几分可怖诡谲。
周橫军户出身,刀口舔血二十年余年,还从未将自己变成“狼”过。
黑夜与幢幢山影到底令人不安,他提速追到虞清商身边,小声道:“百夫长,咱们会不会有点太招摇了?”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雾气弥漫的四周,总觉得暗处有无数眼睛在窥伺这个肥美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