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相遇,对方百夫长疑惑地看着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你们是哪个部的?谁的命令集结这么多人送粮?”
关键时刻,巴图、吉达和后来加入的几个队长七嘴八舌地抢答:
“大人!这是乞颜部的桑青兀百夫长!”
“对!咱们是协助护送的!”
“桑青兀大人是勒托大人帐下最骁勇的战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那位正规军百夫长被吵得头嗡嗡的。
他对这些下六部的面孔都不熟悉,但每个人身上都真真切切地传来“自己人”的气息。
看这阵势,确实像是不同部落的小队自发聚合,合力运输着一支格外丰厚的粮队。
尤其是那个被众星拱月的桑青兀百夫长,生得倒不如何大块头,但浑身都是挥斥方遒的气势。
她此刻似乎是骑马骑累了,正懒洋洋地躺在一辆粮车的麻袋堆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草,左手一个空口袋,右手一个空口袋,百无聊赖地将左边袋子里的粮食,慢悠悠地倒腾到右边,又从右边倒腾回左边。
他对这个桑青兀简直刮目相看——
这么嚣张,这么快活,这么……欠揍?!
他甚至有点羡慕这个家伙了。真能干啊,抢了这么多粮,还吸引了这么多人,搞出这么大场面。同样是百夫长,这桑青兀当得可比他有滋有味多了。
他虽不屑于跟其他人一样上前讨饭示好,但心里也清楚凭她手上这么大一票,回去也许将从百夫长直升千夫长……到时她的职位也许就比自己高了。
那厢虞清商这回碰到和自己同级的官儿,神情可不那么倨傲了。
她客客气气道:“这位蔑儿乞部的兄弟,对不住了,我这儿的人已经够多了,恕我不能带你们一起吃肉。”
对方不屑地嗤笑一声:“我们蔑儿乞部自会立下属于自己的战功。”
他不屑于跟这杂牌军混在一起,显得掉价。
于是,他掩下眼底的诸多情绪,昂首阔步地带着队伍走了。
在场不管是惧怕被分战功的真北勒人,还是惧怕露出马脚的假北勒人,都在心底齐齐吁了口气。
天很快又黑了。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篝火,同样的人困马乏。
虞清商在一处背风坡处歇脚,慷慨地让人搬下几袋粗粮,煮了热乎乎的粥分给大家。
北地夜寒,众北勒勇士们围着火堆,喝着热粥,一边浑身冒着暖意,一边听桑青兀大人吹牛。
“看见这些粮车没?这些粮食只要省着点吃,就能够让大胤一万个边民吃半个月!我们若焚毁这些粮,让一万个胤民吃不上饭,不过是三等功。但若能让一万个胤民吃不上饭,又能将粮食带出边地,运回镇北关,那便是实打实的一等功!”
众人吃着桑青兀大人画下的大饼,畅想着即将到手的战功,仰慕地拍起马屁:
“百夫长真是豪杰!”
“跟着百夫长,比我们自己瞎撞强多了!”
“等到了地方,我们领了赏,胤狗却得饿死一大批人!”
“哈哈哈哈……”
虞清商微笑着接受众人的敬仰。她手下的队员们,一边强忍着笑到内伤的冲动,一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因为他们知道,这段旅途的终点在何处。
群山依旧淹在迷蒙的月色与雾气里,因着空气中水汽的加重,风声小了许多。
兴许是篝火的光亮吸引了外在的窥伺,兴许是人的运气不能一直这样好下去,在一片欢声小语中,众人感到土地轻微地震动起来。
大家都经验丰富,像这样的动静,至少是百人以上的队伍。
白日里刚与蔑儿乞部打过照面,虞清商的人马此刻俱是淡定,只是平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夜雾中火光一丛丛地亮起,来者逐渐显形,黑压压的人影中,竖着一面青底白鹿的大旗。
虞清商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慕容部的旗号。
那是北勒第二大部,汉化程度深,战力极强,是虞清商带主力部队正面硬刚也要犯怵的对手。
两只庞大队伍狭路相逢。
慕容部的骑兵们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穿雾而来,虞清商甚至在他们身后看到了车影,没想到对方竟也押送着车仗——这意味着大胤又有一支粮队落入虎口。
为首之人勒马走到近前,阔脸鹰鼻,面上还溅着血点子。
他打量货物般打量着虞清商,冷冷发问:“你就是那个乞颜部的桑青兀?”
面对北勒真正的大部强权,虞清商遵循着草原上的规则,终于彻底收起自己的高傲。
她从地上站起身来,身后所有骑士也哗啦啦地站起了身。
“我便是桑青兀。”她做了个捶胸礼,“您是慕容部的哪位大人物?”
“慕容陲。”
他报完名号,径自策马向前,与她错身而过,一点点审视着她身后庞大的车队。
半晌,他猛一挥手,身后几个部下瞬间一拥而上,旁若无人地挤入虞清商的粮队中,做出了比吉达更加粗暴彻底的事情。
他们将手探入粮车,四处翻找。又随意解开数个粮袋,仔细查看。
虞清商和她乞颜部的骑士们,面上皆浮现出受辱的愤懑,却强忍着没有发作。仿佛此时此刻,她变成了曾经的巴图与吉达。
待查验完毕,慕容陲的手下返回,大声报告了一切。
慕容陲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看来你们确实所获甚丰。只是我怎么听闻乞颜部并未派兵?你们自称乞颜部,可有凭证?”
与巴图同样的质疑,出自他口,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与逼迫感。
这是两日来,第一次有人敢于向她索要身份证明。
所幸虞清商早有准备。她一抬手,身后众人纷纷亮出身份木牌。
这些牌子,部分得自安赤那麾下死者,部分由大胤的工匠精心仿造。
草原物资贫瘠,那拙劣的工艺,大胤仿起来跟吃饭撒尿一样简单。她甚至让工匠将牌子做旧,仿出许多磨蹭刮擦的痕迹。
慕容陲的亲卫取过虞清商的木牌呈上。
他把玩着木牌,久久不曾说话,周围那些早已“入伙”的下六部军官见状,再次自发替虞清商辩白起来。
他们七嘴八舌,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虞清商真的是乞颜部出来的勇士。
慕容陲听着,一双毒蛇般的眼睛仍是透露着不信任。
“哦?我常去乞颜部寻你们勒托大人,我怎么不知道,乞颜部什么时候出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勇士?”
他盯着虞清商那张虽被风沙磨得粗糙黯淡,却难以掩饰五官卓越的面孔。在脑海中四处翻找,终于肯定,这样的面孔,他确实没有任何印象。
“我,怎么觉得你面生的很?”他骑着马,慢慢绕着她踱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冷笑一声,“你这张脸……生得倒有几分南边兔子的模样。”
最后一句落地,嘈杂声消失了。
火把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四野中无数颗心脏也一跳一跳。
陈大器与周橫已经忍不住想要按住刀柄,混在队伍深处的胤军士卒,背上霎时沁出层层冷汗。
此时,虞清商五十号人,正被数量多于自己数倍的、真正的北勒勇士,层层包围。
【作者有话说】
(清商:坏了,冲我来的,破绽竟是我风姿难掩?
明天也会更哈
第134章 杂种纯种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数百人屏住呼吸,看着场中两位来自上六部的大人,凶狠地对峙。
慕容陲居高临下,想要从这位乞颜部勇士的面上寻到哪怕一丝慌乱,然而他只看到,她眼角一抽,面上的恭敬融融地褪去,转而析出一丝癫狂来。
虞清商抬眼迎向他,声音轻轻的。
“慕容陲大人眼光真是毒辣啊,这就被您看出来了?”
众人面上心中一震,还未来得及琢磨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她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由低转高,越来越大声,带着愤怒与讥讽,几乎是捧腹大笑!
直到她止住了笑声,眼神飞刀一般刮擦过每一张面孔:“我阿瓦是乞颜部战死的勇士,而我额吉,确确实实是从边地抢来的胤女!我的血统不够高贵,尊贵的慕容大人认不得我,也很正常。可那又如何?!我杀胤狗的时候,可比你这纯种的狠多了!”
她话音刚落,陈大器与周橫反应迅速,立刻配合着她,凶神恶煞地呲牙,用北勒俚语骂着脏话。
其余乔装的胤军士卒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只听“唰唰唰”的拔刀声响起,他们喉中发出低沉威慑的低吼,如同被激怒的狼群。
在所有人眼中,这群乞颜部士卒,在强权大部前,仍旧展现出悍不畏死的气势!
虞清商反手抽出弯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雌豹,优雅地踱步。
低垂的刀尖刮过一辆辆车身,留下一道道刮痕,发出一声声刮擦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