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虞清商的俊逸侧脸——寒微出身,天降守将,毫无根基,来守城却还带了个美妾,这样的人,处处都是弱点,总该有个价码。
能当自己人,自然比当敌人好。
盘算罢,王传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面上堆起更深的笑来,“那这账簿谢大人便慢慢看,下官陪知州大人在四处走走?”
虞清商冷哼一声应了。
王传福引她出了候客厅,言语间很是放低了姿态,“大人也别怪下官心直口快,实在是战时处处捉襟见肘,若惹您不快,知州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虞清商忍不住又看这老滑头一眼,不知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王传福仍是谦卑道:“大人初来乍到,下官还没来得及登门拜访,实在是失礼。说来惭愧,下官在铁脊城这些年,别的不敢说,规矩还是懂一些。大人身边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吩咐,下官一定给您办妥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客气气,内里却藏着试探。
虞清商囫囵道:“王县令有心了。”
王传福也不急,笑了笑便继续引路。二人在前衙里绕了一圈,最后竟引她往后院深处走去。
虞清商脚步一顿,大胤县级官署的典型布局是“前衙后宅”,前头办公,后头就是住宅。若再往后走,过了那道垂花门可就是内宅了。
里头多是女眷之流,虞清商时刻记着自己男装身份,不敢越界,于是她停下脚步问他:“这是往哪儿走?”
王传福回身,低眉顺眼地道,“后头有几间库房,存着些旧年文书,下官想着或许对知州守城有所助益。”
虞清商最终被他引进一间厢房坐定,“大人稍坐,下官去取几本旧档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屋里陈设精致,一张巨榻,四周支起藕荷色轻罗帐子,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炉香,闻起来甜腻腻的不大正经。
这哪里是库房?
她猛然转身,发现王传福出去后还把门带上了。
外头脚步声杂沓,人影憧憧,似乎有人在门外汇聚。
虞清商心脏狂跳,什么意思啊?不过就是跟他吵几句,这姓王的八蛋难道在门外请了刀斧手要办她?
门被推开了。
没有刀斧手,只有两道俏丽身影带着浓烈的脂粉香气翩跹而来,像两只花蝴蝶般飞落在她脚边。
“奴家见过大人。”
二人的嗓音软软糯糯,随后两张俏脸抬起。左边那位着黄,肤如凝脂,身段柔软,像一捧开春后便要融化的雪。右边那位着红,高鼻深目,身段高挑,竟不似中原人长相。
此刻是深秋时节,二人衣着届单薄得可怕。
虞清商呆住了。什么意思?你拿这个考验干部?
王传福又出现了,他从门外走进,面上挂着暧昧的笑容,“虞大人来铁脊城前,下官就曾听闻,大人虽未成家,但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纵使来了铁脊城,也是如花美眷,常伴身侧。”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虞清商的反应。
见对方没有当场翻脸,眼珠子直勾勾地黏在两名美人身上,心中不禁笃定,这些年城中来来去去那些个武官,哪个不是气势汹汹地来拜访,最后又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像清点货品般指着地上的女子,“下官听闻陈大夫跟了大人好些年,想来大人是喜欢温婉知心那一款。这个是扬州来的,琴棋书画都通一些,性子最是温柔小意,想来应是很合知州胃口的。”
他指完地上穿黄衫的女子,又指向另一个着红的,“怕大人腻了口味,下官还特地备了位异域佳丽。这是上回商队从西域带回的,舞姿甚是妖娆妩媚。大人也别怪下官唐突,这些东西下官一早就备下了,原想着等大人安顿好了再送过去,没想到后来大人伤重昏迷。今日既然大人来了,便先让她们露个脸,认认人。”
他话音刚来,那两个女子已经像得了指令般缠上来。
虞清商只感觉两双柔荑攀着她的大腿,顺着她的腰腹,最后挂在她的左右臂膀。
这还不得歇,一双手要摸她胸肌,另一双手还要朝下探去。她侧头,瞥见黄衫女子薄纱之下隐约透着一道青紫。
虞清商“唰”地站直了身,把两个美人像树叶一样抖落下去。这一下动作太大,牵扯到身上的旧伤,疼得她龇牙咧嘴。
王传福一脸震撼地看着她,大概没想到有人能对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做出这等粗鲁举动。
虞清商觉得自己此刻慌乱得像个被调戏的黄花大闺女,她立刻板着个脸道,“你不知道本官受伤了?”
王传福一愣,随即往老脸上拍了一掌,赔笑道:“大人看看我这脑子!既然大人身体不方便,不如我差人送往您帐中?若您觉得太过惹眼,那便改日,改日大人得闲了,再来下官这儿坐坐?”
虞清商不置可否,只是追问,“这待遇只有我有?”
王传福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立马道:“谁都知晓谢大人最是不近女色,不解风情。下官哪里敢触他的霉头。”
所以在他眼中,她是贪财好色的武夫,谢怀玦是清贵自持的文人。她是可以私下贿赂的蠹虫,他是不近女色的君子。
人设的落差加剧了她心中的不痛快,她只是忍着,“你就不怕我出去就告诉他?”
王传福看起来像只狡黠的老狐狸,“谢大人不得意趣,你我同为男人,何必同他一般?再说走出这扇门,下官送了吗?没有。大人您收了吗?也没有。没有证据的事,怎么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呢?”
虞清商笑了一下,“若我今日真的不收呢?”
“大人若想修渠,修涵洞,修窗,下官可以将旁的支出挪一挪,全力支持。在这铁脊城,下官可以和您是一条心。可若大人拒绝下官的美意……大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他双手恭敬地叠在腹前,身子微微前倾,距离近到能让人看到他齿背上黑黄的茶渍。
他笃定又得意地道:“大人又何必跟别人不一样?”
王传福送女人的手法老练得令人惊叹,想来已经操作过无数次,且成功率十分之高。
他早就在铁脊城经营出了一套自己独有的办事体系,像水底一棵阴暗漂浮永不见天日的水草,期待着缠上某一人的脚腕,将其拖下深渊。
虞清商低头,看见两名女子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薄纱之下,透出嶙峋背上的隐隐伤痕。
再看王传福这老东西贼眉鼠眼的模样,真是足够倒人胃口。
这位本该为民请命的铁脊城父母官,大敌当前,城墙危殆,他不思修渠筑垒,只顾着蝇营狗苟。
百姓困苦,粮价飞升,他不问饥寒饱暖,只顾着经营美色,收买主官。
而此刻,他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问她何必跟别人不一样。
虞清商露出恶劣的笑容。
她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穿越来的,她是天选之子,她是正道的光,她是入了党的,她是人民的公仆!
就是不一样!就要不一样!人最怕的就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原主在铁脊城是个什么人设来着?
暴虐无道。
她心下大定,迅速抬起一脚恶狠狠踹在王传福心口!
早就想打你了!走你!
“砰”——
王传福本就瘦得一把老骨头,他被轻而易举地踹飞,像只被拍飞的害虫般砸在门框上,最后狼狈跌落在地。
他只觉得自己骨架都要散了,捂住胸口艰难地爬起来,面上满是对虞清商不按常理出牌的震惊。
对面那高瘦青年神色倨傲,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似有燎原星火汇聚其中。她正缓缓收势,放下踢人的腿,顺势还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好不潇洒。
王传福哆嗦着嘴唇,咳出一口血来,好不容易才从又麻又痛的胸口里挤出一行字,“你、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走出这扇门,本官打了吗?没有。大人您挨打了吗?也没有。没有证据的事,王县令还是不要胡说才好~”
虞清商扬长而去,复又折返回来,“还有,陈素问只是本官的大夫,因她医术高强,本官才将她带到身边。你之后若再污她清白,老子就把你的牙打掉,听到没有!”
第18章 草蛇灰线
虞清商大摇大摆地回到了侯客厅,见人高的账簿已经从谢怀玦左脚叠到了右脚,显然他看得差不多了。
她冲侯客厅里的下人们摆摆手,“本官和谢大人就先走了,让王县令自求多福,不必相送!”
县衙门口,谢怀玦身边那位抱剑小哥牵着马车在路边等候,二人进了马车坐定。
托他的福,这是虞清商第一回 正儿八经地坐上马车,而不是简陋露天的兜轿。但她坚决不会被腐蚀,只因这马车不够接地气,对她大搞面子工程不利。
谢怀玦见虞清商一副斗胜公鸡之状,淡淡道:“看来知州所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