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愿闻其详的姿态,叫虞清商立刻来了劲。
她“唰”地竖起三根手指,“那我便直言不讳了,我有三个疑点,第一,北勒人进攻那夜,东南角的偷袭时机掐得太准了!北门佯攻刚起,东南角天狼旗便开始蚁附攀墙,这说明有人在他们攻城之前,就把城内的兵力部署、换岗时间、甚至我把滚木礌石撤下去的消息,全部递了出去。”
她又想起什么,马上补充道:“战后我尚且卧榻之际,周横因此事心急如焚,写了折子让陈大器转交,我今早才看到。他说他在城外部署的那队斥候,尸体在饮马河中被尽数发现,全都是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说明对方知道他们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紧接着她又把周癞子之事也和盘托出,“第二个疑点,便是这周癞子,此人口出狂言被我亲兵统领剜舌处置,后来死于牢中。但他一个杂役,就算在城里混了几年,怎么能对城墙的薄弱处知道得那么清楚?他背后定有人指使!”
她说到笃定处,忍不住连屁股带椅子往前挪了挪。
谢怀玦开始跟随她的思路:“看来这个人,对城防部署了如指掌。”
虞清商继续道:“第三个疑点便是胡三儿的师傅。这位老师傅在铁脊城修了四十年墙,按理说应在此时发挥大用。可他偏偏在北勒大军压境、铁脊城最需要他的时候,突然没了。”
她特意在“突然没了”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老师傅年寿已高,驾鹤西去也并非不可能。可若和前面两件事凑在一起,这就十分可疑了。”
她深吸一口气得出最后的结论,“我怀疑有人不想让那段墙被修好,甚至在暗处刻意阻碍城防建设,好让知道内情的北勒人一击即破!”
“如果一开始北勒人就用冲车、抛石机甚至单纯的人海战术冲击东南角,这段墙早就塌陷了。而北勒不这么做,一来如此多的军械和士兵,无法悄无声息地绕过半个铁脊城。二来,是因为他们从内奸处得到了消息,他们也想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
一口气说完,虞清商越发觉得形势不容乐观。
谁能想到现在不光要守城,还要玩狼人杀呢?
这匹狼若是不揪出来,城修得再好,也挡不住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她现在这幅身子多走几步就吭哧瘪肚,任务又如此艰巨,若能得谢怀玦相助,简直不要轻松太多!
虞清商这一番陈情,使得谢怀玦不得不重新对她进行评估。
他目光探究,见她骄傲地挺起胸膛,回以灼灼目光。
——她在期待他的认可吗?
这样的猜想叫他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愉悦。
他的身份确有天然帮助她的义务,可更叫他觉得意外的是,她对铁脊城的现状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用心和敏锐,与第一日撞见她上吊的模样全然相反。
真是一个善变的女子。
然则共同守城,这一点上他们并无分歧。
但“想守”和“能守”是两回事,她是否有与之匹配的决心和手腕?她对此事又有多大的决心?
他问她:“知州可有怀疑的人选?”
虞清商面色犹豫:“往危墙泼水的刘振,掌控斥候的周恒,分领各队的统领们,不知贪墨与否的王县令,甚至是如同周癞子一般生活在人群里的微小人物,每个人似乎都有可能。”她顿了片刻,“这也是我寻求谢大人协助的重要原因,事关铁脊城安危,但我们又不可错抓任何一人。”
“知州的意思,谢某明白了。”他施施然起身走向门口,复而又回头道:“知州不是要谢某帮着‘陈明利害’?”
“是啊。”
“那还不走?”
虞清商大喜过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将对方轻易说服,她往前跑了两步,又被一根指头定在原地。
“谢大人还有指教?”
“嗯。”他顿了顿,“我翻了一日书籍,又问及左右,无人听闻‘缅甸’一词,不知从何而来?”
“…………”
她的沉默几乎立刻叫谢怀玦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却没有当场发作。
两人一前一后,朝县衙而去。
第17章 滑吏献姬
县衙侯客厅中,三人坐定,气氛沉抑。
此刻王传福正坐在二人对面,瘦脸堆笑时,两个巨大的眼袋像核桃一样挂在眼下。
方才三人已经寒暄完毕,王传福那套“派人传唤下官即可”、“有失远迎”类的客套流程已经走完。
虞清商言明来意,果不其然一提要钱,王传福直接命人抬出账本,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账簿在谢怀玦脚边垒起一人多高,他随手拿了一本,有条不紊地翻看起来。
“王县令这账目倒是做得规整。”
“谢大人哪里话,这在哪花了钱,花了多少钱,下官的账房先生都是如实记载,大人言及规整,下官只当作是夸奖了!”
谢怀玦轻嗤一声,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对于他的目中无人,王传福似是一点不意外,甚至不想去触霉头。
他若无其事地转向虞清商,模样恭敬,“虞大人,听闻您早上去修了涵洞,不知是不是有不长眼的下人在外挑拨?”
这人消息倒是挺灵通!虞清商倒不至于跟他理论从前克扣匠人的旧账,王传福肯定不会承认克扣之事。
她眼睛一转,道:“后天凌晨我就要换水窗,工匠们加班加点赶制新窗,这笔报酬本官不好拖欠他们的。”
王传福长吁短叹,“后天就换,时间上太过仓促,下官就算有心拨预算,一下子也排不开呀!”
“王县令,城中明文规定水窗年年检修,六年一换,今早本官检查时已经彻底锈坏。王县令主政多年却无所作为,岂非渎职之举?”
“大人明鉴!这水窗自然是要换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换!”王县令面上满是委屈,“铁脊城财政收入无非朝廷拨款、本地税收、榷场收入。下官年年报预报得充足,可批下来常只有五成,就连近日灾民涌入后本该下批的赈济款也没有。榷场自打北勒兵围镇北关起就关了,税收直接腰斩!大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钱本来就少,若用到了这处,别个地方就得往后稍稍,是以这修渠换窗之事才排到了现在啊!”
“水窗六年没换,是今年才没钱的吗?前年呢?大前年呢?那时候榷场开着,税收没腰斩,朝廷也没砍预算,你换了吗!”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他摇头晃脑,“去年、前年、大前年,下官可都是检修了的,有公簿记录在册,随时可查!”
“你是说水窗锈坏到这种程度,皆是一年之功吗?!”
“大人,您这话说的!水窗外部是铁件,铁件泡在水里,一年锈一点,六年锈一大片,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检修是刮刮锈、抹抹油,总不能锈一点就换吧?您家的菜刀搁灶台上一年还得锈呢,何况这水窗在水里泡了六年!”
“……”
虞清商简直快要七窍生烟,跟王传福交流有如鬼打墙,明明瘦巴巴一老头却长了张孔武有力的嘴,翻来覆去就是两字:没钱!
王传福一拍大腿,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来,“您是新来的主官,到铁脊城不过十日,城内一应事务可能不太熟悉。您要修修补补,下官十分理解,但其中有些难处,您未必明白呀。但下官在此为政多年,干的都是实事儿,其中不易下官是再清楚不过了。”
虞清商攥紧了拳头。
怎么办,好想打他。
他这些屁话跟她当初的废话文学有什么区别?
她是领导她能这么干!你是领导吗你!
可偏偏现在毫无证据,拿他一点法子没有,谢怀玦光看账不说话,说好了来帮她陈明利害,现在却跟死了一样。
她心中颇有怨气,遂冷笑一声,“王县令不必在此打马虎眼,若有什么未交代的实情,最好趁早吐露。谢大人言官出身,还有个御史台任职的爹,最是刚正不阿,你也不想……”
旁边正看账的谢怀玦眉心一跳,微笑着打断她:“大人。”
现在你又能说话了是吧!
虞清商幽幽地看他一眼,他只是屈起指头,轻轻敲了敲账簿,“账中项目条款甚多,谢某还要看些时辰。”
王传福在旁眼睛一转,一时间竟看不穿这二人关系和睦与否。
说是和睦吧,谢怀玦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旁人一眼,话里话外还带着几分不耐烦。出身清贵的天子红人,瞧不上粗鄙武夫,这倒也说得通。
可若说不和睦……王传福思忖着,这二人为何结伴前来?而且上来就一副要查他的模样。
这二人,到底是联手做局,还是各怀心思、面和心不和?
王传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论如何,先把虞清商从谢怀玦眼皮子底下挪开再说。后者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又是世家出身,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另一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