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越到这里的每一天,无时不刻不在刷新认知。
每当她迈起脚来想往前走出一步时,总是发现前方有更多困难等着她,就连自己都过得提心吊胆、步履维艰,又有什么能力去做承诺呢?
虞清商一口气堵在心口,甚至不敢去看那一张张期待的脸。
最后这群匠人乌泱泱地来,又汇聚成一团失望的阴云要飘走了。他们只是被她下涵洞的面子工程迷惑了,他们很快将发现,她跟其他官员没有任何不同。
他们是最底层的工匠,在战时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在平时只是一群不被人看得起的贱民,一群城中的边缘人,一群在非常时刻甚至可以被强征不用付出任何报酬的劳役。
——可这是他们应得的吗?
“等一下。”
虞清商喊住他们。
匠人们齐齐回头,不抱任何期待。
虞清商在这个场景,突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最爱的影片——《喜剧之王》,里面有个脍炙人口的名场面。
周星驰尹天仇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死跑龙套的,张柏芝饰演的柳飘飘试探着问他,“喂,你上次说养我,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尹天仇从房间里追了出来,站在巷口对着柳飘飘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养你啊!”
他喊出这句话时,几乎没有任何物质资本,却有着最纯粹的勇气和真心。多年之后,这个电影片段在网络上被反复观摩,世人感动于一句台词后展现出的纯真。
虞清商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尹天仇,明明没有任何资本,但她同样汪着一股冲动和热血、勇气和真心。
她冲工匠们喊道:“你们等着吧!这回工钱我肯定不差你们的!”
……
远处,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谢怀玦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挥舞拳头的女子身上。
“郎君,这虞知州真有意思。”谢永安抱着剑站在谢怀玦身后,感慨着。
谢怀玦看到她的裤脚仍旧湿漉漉地贴在裤腿上,旁边东倒西歪地倒着她的油靴。分明是狼狈的模样,她做承诺时却那样用力。
工匠们迟疑地停下脚步,脸上交织着怀疑与微弱的期盼。虞清商仍旧挺直着脊背,一身的病骨,却有硬是要撑起一片天的架势。
“啧。”谢怀玦当然知道她有几斤几两,甚至有些期待她要如何做到。
“郎君,您要去跟虞知州打个招呼吗?”
“不必了。”他略作思索,淡淡一笑,“兴许她会自己来找我。”
第16章 各自发光
虞清商从涵洞回来后仅思考了一分钟,就做出了决定。
当一个人把牛吹出去的时候,兑现了叫实力,没兑现就叫画饼。
虞清商这辈子最讨厌画饼的人!
守城不只是在城墙上打仗,内政和后勤才是根基。把城防建好是当务之急,但眼下收拾好人心同样重要。
虞清商从来不敢小觑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小人物也有大作用,否则到处都是周癞子那种主降派,铁脊城离被抽掉门闩的日子也不远了。
方才已经对着匠人们把牛吹出去了,虞清商准备先去要钱。
她回想起自己前几天开的那个满是废话文学的军事会议,虽然说后面她神游太虚了,但王县令的嘴脸她记得非常清楚。
那个瘦老头拿着个账簿拍得震天响,嘴里不是这个没钱就是那个没钱,显然是块滚刀肉。
他就像现代工程里各种拖进度款的甲方,这种人虞清商应付不了。
不光如此,她疑心城内不止周癞子一个内奸。她现在各项事务缠身,可以说是忙得焦头烂额。
思来想去,她决定觍着脸去找谢怀玦帮忙。
谢怀玦是升平五年的科考状元,其文章针砭时弊,风格犀利异常。官家阅卷后觉得大胤需要这样一张嘴,直接调他入御史台从底层做起。
因而不同于历年状元郎皆以清要之职入仕,他入仕便是言官,弹劾过很多官员,协助办过许多大案。在御史台待了六七年后,才从言官转实务,进入兵部。
既是言官出身,便最是巧舌如簧、善于抓人错处。且他是天子近臣,据说是官家不经廷议直接钦点的监军,年纪轻轻前途无量,铁脊城里的大小官员都给他面子,她头一回修墙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刘振就不杠了。
抛却谢怀玦的恶劣本质,他确实是全方位的优秀。
可是他那么恶劣很难完全抛开啊!
回忆起与他初见那个晚上,她坐在兜轿之上,而他微微侧头,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那么平静地说她不像虞清商。
现在想起仍旧汗毛直立,可她是如此迫切想把事情干成,偏偏又毫无根基,只能去借他的势。
吹牛吹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她一边自我吐槽,一边给自己狠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便马不停蹄地去找谢怀玦。
想到人家二百两买客气,虞清商带上平生最热情洋溢的笑容上门拜访,在门口看到一个抱剑的端庄小哥。
此人前几日不曾见过,应该是谢怀玦的侍从之类,也是他的耳目。
待通报之后她才进了的军帐,不禁暗自腹诽果然官与官之间是有差距的。他进她的主帐如入无人之境,她进他的军帐却需要通传。
他的军帐陈设简约务实,外间收拾得像个移动行台.
厚毡帐布隔绝了大部分冷气,冷檀的气味混杂着杯中小龙团的薄香,几乎让人忘记自己置身军营之中。
虞清商裤角还沾着淤泥,就跟去人家里做客没换鞋似的,难免局促起来。
谢怀玦果然如预期般见到她,知道她在涵洞的一切举动,知道她做的都是为城好的事情。
然则他却故意抬手掩了掩鼻子:“知州,臭。”
被臭水沟腌入味的虞清商有求于人,自然不敢甩脸子,打着哈哈在人家帐中拉了张椅子落座,自我挽尊道:“高雅之士常言铜臭熏天,然困顿潦倒者却觉铜香宜人。看来这香臭之分视境况常有不同。谢大人觉得臭,可这分明是下官身先士卒、爱民如子的铁证啊!”
谢怀玦一双柳叶眼似笑非笑,就这么看着她胡说八道。
紧接着她清了清嗓子,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正义请求说了出来——王县令卡着工程款不给,城墙要修,涵洞要补,工匠要吃饭,这老东西却抱着账簿哭穷,她搞不定,想请他出马去恐吓王县令,就像当初恐吓她一样。
当然,恐吓一词她换了个好听的说法。
“还需谢大人同我一起,去向王县令‘陈明利害’。”
谢怀玦只觉得昨日二百两花得很值。
现在这位虞知州正坐在他面前,姿态乖巧可爱,跟前两日判若两人。
她这么能屈能伸,反而显得他好像个坏人。
“监军的职责并非帮知州吵架要账。”他意态闲闲,语气称得上和善,“再说了,知州是铁脊城主官,查自己库房,还需谢某陪着去吗?”
“诶!谢大人此言差矣。”她竖起手掌,正色道:“在下秉着集思广益、兼听则明的原则,有谢大人这位状元郎的意见,比得上一千个阿猫阿狗。”
他哼笑一声,轻而易举听懂了对方话里的奉承之意。
他也明白她今日刚和匠人夸下海口,目前必然陷入无法避免的困境之中。
在他入城第一日起,为官多年的敏锐就叫他察觉城中内务混乱,她若有心整顿,必然要多花费些力气。
只是没有探明她的底细,也不知她到底有多大的决心,是以他只是模棱两可地道:“看来当下知州不光需全力抢修城墙,还需分身整顿内政。”
虞清商拍案叫绝,“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吗!”
说罢,她决定不再打太极,开门见山表明目的,让谢怀玦彻底放下心防,把他转化成自己暂时的有力盟友,“谢大人,之前你我若有龃龉,大人只当是在下年少轻狂不懂事,过去的咱就让它过去吧。此值危急存亡之际,我们是为了抗击共同的敌人,还请谢大人不记前仇,伸出援手。如此,在下负责建设城防,大人发挥监察之职,彼此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岂非一拍即合?”
——你是状元,我也是我那年高考的本省理科状元。大家各有所长,一起发挥主观能动性!她自信地想着。
却不知,她这番热血言论,在谢怀玦看来天真得可笑。
还有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监军的“监察”二字,监的就是她?
他微笑道:“知州便说说,谢某应如何发挥监察之责?”
虞清商直接抛出重磅信息:“我怀疑城中有奸细!”
她急迫地道:“此事关铁脊城安危,如今我已告知谢大人,若大人置之不理,便是察而不报,坐视城陷,恐怕难以向官家交差。”
谢怀玦不语,只将另一只杯盏斟满,不轻不重地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