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2)

  “那当然。”她翘起二郎腿,倒豆子般把里头所有事情交代了——毕竟在纪委面前,即便是受贿未遂也是要报备的。

  谢怀玦听到王传福使了美人计,暗笑一声,不免又下意识逗她一逗:“知州何不笑纳,假意投诚。如此之后查他也方便许多。”

  打入敌人内部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难就难在她最难消受美人计。虞清商苦笑:“怎么还需舍身饲虎?”

  “据谢某所知,虞大人在汴京之时,便常流连烟花之地,不拒美色。如今怎又做起了端方君子?”

  这确是原主为掩盖女子身份刻意立下的纨绔人设,虞清商只好顺势道:“在下生性不羁,正如冠军侯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同为武将,在下不过以冠军侯为榜样罢了。倒是谢大人,寻常人在大人这个年纪,孩子早都能跑能跳了,大人丰神俊秀,芝兰玉树,想来素日里备受女子青眼,可如今尚还孑然一身,怕不是……”

  她回忆起初次去工地实习,包工头看她的眼神。

  于是她丝滑进入“男凝”状态,将他从头到脚,一寸寸扫视过去,最后定格某处,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淫邪的笑容,拖长音调道:“怕不是——身患不可告人之隐疾?”

  在这样冒犯的眼神下,谢怀玦在一瞬间竟想把正常敞开的双腿合拢起来。

  “知州,在下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放才那个笑容……”他露出第一天看她上吊时,如出一辙的困惑眼神,“是觉得自己很风流吗?”

  “……”虞清商笑容僵住。

  “至于隐疾。”他淡淡地瞥她一眼,“知州若实在好奇,不妨亲自来验。”

  “?!”

  虞清商难以接受自己又败下阵来的结局,但她做贼心虚,根本不敢接他的话茬,于是她只好转移话题,开始翻旧账:“你别说这个!你先解释解释方才你为何坐那儿光看账本?那个老头胡搅蛮缠的时候你怎么一言不发?说好了帮我陈明利害呢?”

  他觉得她真是狼心狗肺:“知州,你眼睛尚能视否?那账本如此巨量,你难道看不到?谢某一人之力速看账簿尚且不及,还要帮你如市井泼妇般吵架?”

  “跟团懂不懂?我们现在既然算是盟友,我吵不过人家你就很有面子了吗?”

  谢怀玦无语,跟团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词?这人要吵架能不能说点他能听懂的?所以她的意思是怪他没帮她吵架?

  “即便是谢某在御史台任职时要弹劾官员,也需证据确凿。还有——”他眯了眯眼睛,“你又搬出家父来做什么?”

  “不行吗?你可以用你爹恐吓我,我就不能用你爹恐吓别人吗?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用一用怎么了?”

  “……”谢怀玦简直要给她气笑了,他对她是不是太好了?她知不知道自己一堆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眼见谢怀玦似乎拳头要捏紧了,虞清商马上道:“好了好了,我以后不提便是了。”

  谢怀玦还是低估了她能屈能伸的本事,没料想到她服软的速度比他发作的速度快上许多,叫他一股闷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还有,她这语气怎么跟哄小孩儿一样?

  飞速滑跪的虞清商生怕真把自己唯一的盟友气跑了,又看他眉宇间确实有淡淡的倦色,想来确实是极限用脑了。

  她悻悻想到,看来人只要一干活心情就会不好,古今中外都一样。

  她赶紧将话题引回正道:“谢大人短短时间就能看遍百来本账簿,岂非囫囵吞枣?真能看出些什么来吗?”

  谢怀玦冷笑一声:“若是每一条都细看,自然是看到猴年马月也看不完。”

  她虚心道:“还请不吝赐教。”

  谢怀玦任侍御史时,参与过不少重大案件审理,其中不乏贪官案件。经验告诉他,做账者不会在一眼就能看清的地方动手脚。

  他同虞清商解释,例如铁脊城水窗一项,六年一换,账上就一笔,属于低频项目,清清楚楚的不好做文章。真正能动的是那些高频项,比如石灰,是每一本账簿中都会重复出现的项目。

  虞清商点头,越是大宗、频繁、细碎,越是做假账的温床。

  “因而谢某只着重看石灰一项。”

  “那大人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他斜睨她一眼:“王传福敢把账簿示人,账面上自然不会有任何明显纰漏,寻常人难以看出问题。”

  ——他这是又在拿乔。虞清商做出判断。

  据说男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要用“你越夸他,他就越听话”的儿童心理学对付他们。

  虞清商一本正经道:“那谢大人能是寻常人吗?自打我见谢大人第一面起,就知道大人慧眼如炬,各方神魔在大人眼下都将无所遁形!”

  谢怀玦在摇晃的马车内端坐如常,让人看不出他被夸得爽不爽。

  半晌,他才道:“谢某确实看出一处蹊跷。”

  “什么蹊跷?”

  “铁脊城在阴山脚下,有一座官办石灰窑。铁脊城作为边陲重镇,对于石灰的需求量大,是以采购频繁。这座石灰窑属中型规格,每月产能上限是八百担,因而账目上每一笔石灰采购的记录,都鲜少超过八百担。”

  她赶紧互动:“所以大人看账的时候,是看到了一笔超过八百担的记录,疑心其超过石灰窑月产能吗?”

  他露出微笑:“非也。”

  “铁脊城地处北地,常年大风少雨,雨季一般集中在七八月份,几场暴雨便能将一年的雨下完。”他慢条斯理地陈诉,“据谢某所知,铁脊城在今年八月初下了几场暴雨,致使城内一度内涝,甚至影响了城外的石灰窑。石灰烧制时怕雨水,雨水渗进窑体,轻则延长烧制时间,重则炸窑。因而暴雨时分,石灰窑常停工关窑,持续数日,是以产能必然减少。粗估算下,约莫减少至五六成。”

  他望向虞清商专注的眼睛,“而今年七月账目,石灰一项仍记采购八百担。”

  因暴雨减产的石灰窑,却能拿出每月的产能上限,其中必然有鬼。

  虞清商不得不承认,有脑子的男人确实有魅力。

  谢怀玦以过人的脑力速看百本账簿,并且能在海量条目中抽丝剥茧,寻得草蛇灰线。

  更令人叹服的是,他作为监军,并非空顶头衔,来之前必然做了大量功课,就连八月暴雨这种事,虞清商在原主脑海中都没找到相关记忆。

  她又回忆起原主重视昏迷之际,正值谢怀玦抵达铁脊城。他在城中三日,便摸清状况,是以提着她去修城墙的路上,才能言及“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并质疑她的改变和不同。

  是了,哪有那么好考的状元,也没什么光靠家世背景就能当上的天子红人。

  人都有慕强心里,虞清商不禁问自己,要多久才能像他一般游刃有余?

  她有朝一日也可以变成一位真正的女将军吗?

  虞清商这突然放尊敬的神色比任何说出口的奉承之话都好使,谢怀玦心情好了一些。

  她又兴冲冲地道:“那接下来我只需要找到石灰窑的负责人,核实八月窑中的出勤记录以及出库担数,甚至还能查城门石灰车出入数量,若与账簿相悖,是否就能将王县令定罪?”

  谢怀玦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

  她分明今岁已经二十有七,若是女子,照世人的评判标准显然已是个“老姑娘”。即便真是个男子,也即将迈入而立之年,不复年少。

  可她如今坐在他眼前,身上却激荡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少年气。

  她像一颗竹子,在春季的暴雨下破土,靠近她甚至能听见竹子拔节的声响。

  对于他这样无聊的人来说,是如此的真实与刺激。

  他下意识便想打击她一下:“直接定罪怕是没那么容易。王传福在本地经营多年,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又善于曲意逢迎、收买人心,只怕这铁脊城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她闻言道:“不要给自己预设困难,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了一条线索,先顺藤摸瓜吧!”

  此时马车正行过一段坑洼路面,虞清商本就坐得歪歪的没个正行,车身一抖,她一头撞到谢怀玦的大臂上。

  小小的车厢里坐一个肩宽腿长的谢怀玦正正好,再加上一个同样修长的虞清商,立刻拥挤起来。

  她正觉得浑身刺挠,对面那男人嫌弃地抚平了被她撞皱的衣衫:“怎么?已经对谢某敬佩到要磕一个的地步了吗?”

  “……”好狗啊他!

  这下人也不刺挠了,坐姿也端正了,虞清商迅速将屁股挪远两寸之时,错过了谢怀玦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马车辘辘向前,双方一路无话。

  待抵达军营,二人分道扬镳之际,虞清商一反常态,朝谢怀玦深深一揖。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士兵们正往火盆里点火,深蓝天幕下,一朵朵火花正在亮起。无论虞清商在白日里是插科打诨,是阴阳怪气,或是谄媚奉承,此刻全部敛去,只剩庄重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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