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玦虽未明示,他却无法自拔地联想到了新帝!
新帝甫一上任,杀伐果断,难道已要将手伸出汴京了吗?
“韩琮堂堂枢密副使,经营多年,串通内外,可谓一手遮天,连他都百密一疏,最终锒铛入狱,而你——”谢怀玦嘴角噙笑,眼神却像在看尘泥,“你一个四品知府,又算什么东西?”
谢永安一边摁着他,一边嘲讽:“你比国贼还难斗吗?别高估了自己!”
“证据……我要证据!”吴文启从齿缝间龇出字来。
谢怀玦瞧他已像只惊弓之鸟,遂抬手,制止了谢永安进一步的暴力。
几乎同时,水榭外传来通报:“禀谢大人,太原府通判陆平,已于半刻前自缢身亡。”
“什么?!”吴文启如遭雷击,
只见一人走入水榭,对谢怀玦躬身一礼:“陆通判仅留有一封遗书。”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吴文启惨白的脸,“遗书内容,提及多年‘不得已’之往来。”
谢怀玦打趣道:“喏,证据来了。吴文启,韩琮给的证据在京中,陆平给的证据就在眼前,可要同我一道验看?”
恐惧从脚底板滋滋地爬上来,将吴文启的心肺一圈圈捆绑,使他控制不住地抖如糠筛。
“不可能……不可能……”
外头又传来密密的脚步声,几人抬着担架进入水榭。
吴文启发冠歪斜,挣扎着望去,那担架中的尸体,不是陆平又是谁?!
这位平日中谦和有礼的陆通判,此刻面色发绀,脖颈间是刺目的勒痕。
在眼前尸体的巨大冲击下,吴文启心神俱裂——韩琮的证词,陆平的自尽,谢怀玦有新帝授意登堂入室,甚至能够直接道出具体商号的名字,筹码层层叠加,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眼下,整座太原城的兵力尽由谢怀玦掌控,更别说区区一座府衙。
他吴文启,逃无可逃!
谢怀玦微微倾身,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陆通判走得干脆,有些事,倒也未必需要摊开在青天白日之下,闹得满城风雨,牵连无数……毕竟,北伐急需粮械,乃是头等大事。我时间不多,也懒得去翻那些陈年旧账。”
他给出最后的选择:
“吴知府,我要粮械,现在就要。你和城里的豪强‘朋友们’想想办法,共渡时艰。由你出面劝捐,总比我带兵去抄检要体面,对太原商民、对你吴氏一族也更好。事情办得漂亮,你便是将功赎罪,一切皆有转圜,若办不好……”
吴文启感觉整个人被撅在了掌心,生死由他揉捏。
“吴知府,就像你信虞大帅能打赢一样,大帅与我,也信你能办到。”谢怀玦居高临下,“你能办到,对吗?”
*
又一捧鲜血飞溅在陈大器脸上,淋进眼睛里,视野瞬间猩红一片。
四周袍泽的怒吼与敌人兴奋的嗥叫混成一片,杀机转瞬而来,背后一记冷刀擦着他重甲而下,削飞了的护膊,连带着削掉他一小片皮肉。
他早已忘却疼痛,喘着粗气反手将敌人劈翻马下。
胤军的重甲在冲锋与防御时占据巨大优势,然而在消耗战中,也是劣势。
沉重的甲身本就会加速消耗人与马的体力,更别说处于激烈的动态搏杀中。
人马体力正在被飞速抽干,防线正朝板车方向步步压缩,老弱妇孺躲在板车之后,孩童的脑袋被按在母亲的怀中。
车阵之内,倒伏着数具被流矢射翻的躯体,外头一片血肉狼藉。
才离故乡,又陷死地。
便是死,也要死在故乡啊……
绝望的泪水砸在地上,洇进广阔的土地。
一个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双眼越过母亲发抖的肩线,泪眼模糊中,他看见远方一道银亮的细线,贴着地平线切了出来。
那“线”又骤然变宽、变厚,化作一排排低伏在马背上的清晰剪影。
他们的马速极快,却没有预想中雷霆般的蹄声,只有闷闷的震动,从大地上蔓延开来。
从小在边地长大的孩童知道那是为什么。他亲眼见过阿耶给马匹裹上蹄套,套上笼嘴。他知道,这叫“衔枚突袭”。
远方,一名劫后余生的北勒斥候打马狂奔,发出尖锐预警:“胤人援——”
只是他话未喊毕,一只箭矢便旋转着飞入他的后心,箭头带着血沫从前胸“噗”地冒了出来。
斥候重重摔下马来,紧随而来的胤军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踏过,将他化作一地肉泥。
“是援军!是我们的援军!”一名边民狂喜着反应过来。
“是虞帅,是虞帅!虞帅来了!”
那支胤军轻骑转瞬已杀到眼前,银甲浪潮化身尖刀,狠狠捅入敌军侧翼,冲散了敌军的合围之势。
为首一骑,铁甲加身,红缨如火。她低伏着身躯,周身的线条几乎与马背齐平,一柄长刀横在鞍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披荆斩棘。
虞清商来了。
第一个迎上的北勒骑兵只看到一道银光在视野里骤然放大,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格挡的动作,锋刃便已切入颈侧。
来自肌肉骨骼的阻力在巨大的冲力下几乎消失了,虞清商轻而易举地收割了第一个头颅,断头脖颈之中冲天的血液化作大雨淋洒而下。
她刀光所及,北勒骑手如被狂风掠过的草秆般接连翻倒。
人在生死搏杀间,会忘记时间,忘记身份,甚至忘记自己。
虞清商的感官中,多余的色彩与形状似乎被剥离,多余的思绪与挂碍也全然消失,她的五感高度紧绷,在此情此景中,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杀戮!
她带兵陷入敌群中后,马速渐缓,失去冲力的劈砍不再轻而易举,却让她更清晰地感知每一次刃口划过的触感。
划过皮甲会有滞涩,砍中骨骼时会有阻力,刀锋相击会传来震颤与崩裂感。
但是挥刀,劈砍,格挡,再挥刀——这是她曾经做过千百次的动作,她是如此熟稔又自然而然地,寻回搏杀的感觉。
持刀的手在连续的劈砍后,肌理从酸胀到僵硬,最终变得麻木。
然而久违的搏杀之感,叫她浑身热血奔涌,全然忘却了疲惫!
杀杀杀!
要将眼前这群髠发侵略者,统统杀光!
虞清商手腕一抖,将刀锋上的血珠子抖落,目光越过身前交错厮杀的骑影,锁定了那名正在呼喝指挥的北勒将领——
安赤那。
隔着无数的马匹与身影,安赤那回望过来。
去岁深秋,铁脊城下,就是这双眼睛,在墙头之上与他遥遥相望。
也是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在城下耀武扬威,肆意嘲弄着城墙之上的她。
那时,这位大胤女将声音中满是无能为力的痛苦,女墙垛口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引而不发,没有一人能朝他射出一支箭矢。
他以此为谈资,族中都称赞他神勇。
安赤那陡然意识到,今日,她来向他讨债了。
他环顾四周,原本被压缩的胤军防线,因为这支从天而降的轻骑而有了支撑,局势瞬间逆转。
远处烟尘隐隐,谁知还有多少伏兵?
此时他的队伍伤亡惨重,若为争一口气而继续搏杀下去,恐被胤军拆吃入腹。
不能再战了。
“撤!收兵!掩护我撤退!”
他收拢着残兵,想要突围离去,
“陈大器!”虞清商一声高喝,抬手做了个手势。
陈大器立刻会意,分出一队骑兵,如影随形地咬了上去。
这些人都是虞清商马军司带出来的骑兵,平日中演武过的战术,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们采取侧翼骚扰的方式,贴着敌军一侧平行追击,箭矢也从同一侧泼洒,不断压缩北勒逃兵腾挪的空间,逼迫他们改变方向,驱赶着他们往预设的不利地形跑去。
而虞清商则猛地一夹马腹,在麾下的掩护下,径直朝安赤那电射而去!
她似乎天生有卓越的控马本领,在复杂地形上也能灵巧地穿梭变向。
在安赤那的余光里,那道鬼魅般的影子时隐时现,一会儿出现在左,一会儿又出现在右,唯一不变的是,她在他余光中的每一次闪现,似乎都离他更近一些!
他身边的亲卫不断被侧翼袭来的胤军轻骑用弓箭带走,队伍越来越薄。
若是往年,大胤那堆破纲马怎么可能跑得过他们北勒的草原马?!可去岁一场惊扰,马匹损失惨重,如今凑来的战马良莠不齐,脚力已大不如前。
“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安赤那狼狈逃窜,不断指使身边最凶悍的亲卫回身去阻截。
然而掩护虞清商的队伍如狼似虎地追了上来——这等杂鱼,还轮不到主帅亲自动手。
正当北勒残兵被驱赶着涌向一处狭窄谷口时,异变陡生!
只听上方山崖传来一阵隆隆闷响,大小不一的石块裹挟着尘土断木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