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在最前的北勒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滚动的巨石碾过,血泥四溅,谷口通道霎时被乱石与尸骸堵塞了大半。
本就是逃命的队伍,经此一砸,更是散乱不堪,被追上来的胤军各个击破。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安赤那惊得魂飞魄散,他早就偏离了最初的轨道,冲到了河谷口。
河谷中乱石嶙峋,马蹄在这种地形难以站稳,战马速度不得不放缓。
他的余光里,那道银甲红缨身影仍在不断迫近,他想加速,但战马在乱石中踉跄。
虞清商的马匹亦在石地上讨不得好,但她却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
趁着双方马匹不断减速,她身姿轻盈地跃上马背,身姿半蹲半屈间,迅速抓住时机,双腿猛地一蹬——
整个人如同猎食的鹰隼,朝前凌空扑下!
安赤那只觉头顶一暗,劲风压体,还未来得及举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离了马背!
砰!
两人翻滚着摔落在河谷口冰冷的乱石滩上。
但虞清商掌控先机,有意识地将安赤那作为肉垫,她虽也被石子硌得浑身疼痛,但安赤那显然更凄惨些。
他当场头破血流,连反抗的力气都已失去。
七荤八素间,他试图抬起头,一只手从天而降,将他的头狠狠摁进粗粝的沙石里!
“跑!跑!再跑!”
虞清商的刀虽飞了出去,但是她的巴掌连绵不绝地落了下来。
清脆的掌掴声接连响起,她一手扇累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扇,直将安赤那打得耳中嗡鸣,满口腥咸。
这不是要他命的打法,反而像是单纯的羞辱,一如当初他在城下羞辱她一般。
血沫从嘴中不断地冒出,他不肯求饶,断断续续地骂着:“北勒汗国……会屠光……你们……”
“还敢嘴硬。”
虞清商冷笑着起身,像对待一块破石头般一脚将他踹翻了个面。
新仇旧恨一起算,戾气涌上胸口,她掐着他的脖子反复移动,让他的面部与唇齿,在地上摩擦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与此同时,他的喉中也发出一声又一声,痛极的惨嚎。
不过片刻,他的面部皮开肉绽,牙齿蹦落,面目难辨。
虞清商拽着他头上小辫往上提去,迫使他抬起头来。
神志模糊的安赤那只听得阎罗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去年你在我城下挑衅时,我就想弄死你。今日既犯在我手上,你想好怎么去死了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还剩两段布局解谜,但我写不完了,先发了
第130章 智勇双全
太原府的满池红莲开得惊心动魄,不知需要多少民脂,才能养出这池鲜红。
谢怀玦留下人手监看瘫软在地的吴文启,忽然有闲心走到廊下,观察这座巧夺天工的后花园。
守在水榭门口一言不发的郭珩,立刻抬腿追了上去。
说来也怪,此次南下,谢怀玦执意将他带在身边,美其名曰前线危险,理当将他置于稳妥之地。
郭珩虽有些不情愿,但他本身就是加塞的文职,出身高贵也得服从调配。他的皇后姑母也曾殷殷嘱咐,叫他路上要谦卑好学,不要往刀尖子多的地方扎,最好能跟在谢相身边。
但他私心觉得,此次北上本就为开阔视野而来,在哪也比不上待在主帅身边学得多呀!
而刚刚目睹了吴文启崩溃全程的郭珩,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满腹的惊疑,他跟在谢怀玦身后,问道:“谢相,敢问吴知府犯的事您是何时提前调查的?这太原府之事……我在京中时从未听闻过风声,新帝、新帝真有授意吗?”
谢怀玦步履未停:“我不曾调查过他,新帝也不曾授意。”
“啊?”郭珩大为震惊,“那您方才说的那些,国贼攀咬、商号囤积、虚报粮价……”
谢怀玦似是想起什么有趣之事,笑了一声:“我手中确实没有可以直接定罪吴文启的证据,所以便向虞大帅学了‘捏造证据’的招数。”
郭珩自然不知道虞清商曾经的招数,但“捏造证据”四字他听懂了。
又追问道:“谢相,所以韩琮在狱中根本就没提过吴文启吗?”
“对,确是我捏造的。”
似是有意教导,他放缓步伐,详尽地解惑,“但太原府本地确有豪强囤货居奇、操纵市面之事,此事我离京前便有风闻。要顺利操纵市面,常平仓的调节作用必然失效,知府吴文启必不清白。你再看这一池红莲,在北地要耗费多少人力银钱才能养活?他一个知府的俸禄,如何撑得起这般豪奢?当初韩琮在北地大行走私之事,太原府位居要冲,如何完全置身事外?所以我便诈他一诈。”
“那您点出的隆昌号、晋丰号那些商号……”
“猜的。挑几个往年春荒秋赈时跳得最高、卖陈粮要价最狠的商号说,十有八九不会错。只要有一个说中,他心里有鬼,自然会慌。”
郭珩觉得自己要长脑子了。
方才那番言之凿凿、步步紧逼,竟全是虚张声势,连诓带骗?
他呆了半晌,忽又想起那具尸体,不死心地追问:“那陆通判呢?他手里莫非真有吴文启的铁证?”
“我已问过他。他虽用江家藏牙人之事向韩琮与吴文启投诚,但他出身寒微,吴文启心中仍是看不上他。他虽知晓吴文启背地里做了脏事,但吴文启从未让他接触过机密核心,他手头上拿不出诸如账簿、文书一类的铁证。”
郭珩闻言,心中霎时五味杂陈。
便是弃明投了暗,折了满身骨头,那位曾经的陆翰林也不曾入这些权贵的眼。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他叹罢,又不忍道:“那陆通判今日自尽,是否也在您……预料之中?”
谢怀玦眉心一蹙,此刻雨后的天空仍旧雾蒙蒙的,将他面上也染上一丝郁气。
“他虽行差踏错,但骨子里尚余几分良知与愧怍。以我对他的了解,自裁谢罪,是他必然会选的路。”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真心被辜负的厌弃。
看到陆平尸身时,他尚且冷漠。此刻心中却迟来地涌起一股钝痛。
那个曾在京中与他互引知己的陆少游,或许早在决定向韩琮递上投名状时,便已死去了。
今日死在太原府衙后园的,不过是一副与旧人依稀相似的躯壳。
谢怀玦心中郁气难纾,到底取出一张银票,交予郭珩,“我不便出面,你代我转交他妻儿老小。你且编些体面说辞,不要提及我半句。”
郭珩点头接过,现在也终于明白,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攻心之战”。
他原以为谢怀玦来到太原先约见了陆平,是因着过去的情谊。却不知,谢怀玦是抱着替犯了大罪的旧友收尸的念头,并顺理成章地,让他的尸体与一封语焉不详的遗书,成为压垮吴文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本来觉得,只有跟着虞清商亲上前线,才能学到东西,未曾想到今日不见刀不见枪的,似乎也收获匪浅。
“只是……”郭珩面有疑虑,心虚问道,“只是我们手上到底没有实证,却如此对待当朝四品知府,是否,是否……”
谢怀玦看着郭珩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替他说出了下半句:“是否于法不合?太过阴险?”
老实孩子尴尬地摸了摸脑袋,但谦虚地请求赐教。
“兵者,诡道也。看了一路的兵书,怎么不知道用?”谢怀玦语气淡淡,“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法。我诈他,是因为他心中有鬼。我恐吓,是因为他作恶多端。他若清白,自可凛然驳斥,甚至反告我诽谤。可他不敢,他怕了,正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谢怀玦回望水榭方向,细长双眼中的冷意凛凛欲出,“对付这般盘踞地方的‘官仓硕鼠’,用常规手段,只会给他时间串联遮掩与反扑。撬开这块又臭又硬的拦路石,才能见到石下的淤泥。我们手中现在没有铁证,但使些手段击垮其心志,那些他来不及销毁的痕迹,甚至他自己供出的线索,便会成为我们手中最好的证据。”
郭珩细细领悟片刻,感觉自己似乎开窍了。
“那接下来我们便盯紧吴文启,顺着他接下来的路径与举动,总能抓到他慌乱之下露出的马脚!坐实他的罪证!”
谢怀玦轻笑:“孺子可教。”
郭珩心悦诚服地对他一揖:“是老师高明,日后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谢怀玦似笑非笑,这小子倒是上道,自己便喊起了老师。
看着这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他忽道:“你把心思多放在实务上,少往旁处乱飘,才是真。”
郭珩呆呆的,觉得他这话意味不明,才要追问两句,他已迈步离去,留下一道鹤影。
*
河谷口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另一种浓烈的气息已悄悄浮到了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