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204)

  胤军重骑人马俱着重甲,人人武装到牙齿。他们集体策马,借助着俯冲而下的威势,宛若山岳倾轧,迎着正扑向边民队伍的北勒轻骑洪流,反冲而去!

  顷刻之间,两股洪流迎头对撞!

  胤军重骑手中的大刀借着冲击的巨力,轻易撕开了北勒轻骑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雨。

  安赤那大为震惊,他知道虞清商舍得分兵护送,却未料到竟是如此一支精锐重骑!

  这些铁罐头人数虽大大少于他的轻骑大队,但此刻结成紧密冲阵,依靠速度与重甲,狠狠撞进了他的队伍,硬生生遏制了他们第一波的冲锋势头!

  “散开游射!”安赤那迅速做出应对,“缠住他们!”

  在胤军争取的宝贵时间里,边民们同时行动。

  “快!趁现在!”

  “青壮上前!拖车!搬东西!”

  “长矛!把所有长矛都拿到前面来!”

  “女人孩子都到中间去!躲到车板后面!”

  他们手上的动作显然比声音更快,对北狗的仇恨驱使着他们做出迅捷的反应。

  青壮们奋力将装载重物的板车推拽调转,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首尾相连,以绳索相扣。

  原本藏在车中的厚重门板、柜板纷纷竖起,构成一道简易的木墙。

  边民对这样的事情似乎有本能的熟悉,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以车辆、杂物和木板构成的粗糙半圆阵已见雏形。

  阵型甫定,所有手持长兵器的青壮,立刻将兵器从车阵缝隙或木板缺口后齐齐伸出。

  阳光下,一片参差不齐却一致向外的金属光芒亮起,这在战场之上临时组成的“拒马”阵型,可以有效遏制骑兵的近距离冲击。

  更后方,持弓的边民已搭箭上弦,一支支利箭射出,援护着搏杀的胤军。

  战场之上,他们不是只能等待收割的草芥!更不是只能等待屠刀的羔羊!

  这是他们的家,这是他们的土地,身后是妻儿父母的性命!

  此刻不为功勋,仅是为了活下去啊!

  咻——

  车阵之后,一名刚刚刺伤敌军马匹的边民被一只流矢射穿了脑袋,身边人发出短促的尖叫。

  方才还活生生站着闲聊的同乡就此气绝,大家流着泪,仍旧维持着阵型的不变。

  安赤那与陈大器刀锋交错而过,兵器摩擦发出尖锐铿锵之声,安赤那面目狰狞:“我会杀光你们……去死,给我去死!”

  回应他的,是胤民更汹涌的反抗。

  然胤军虽悍勇,北勒轻骑却实在太多了。

  他们仗着人数与机动,如狼群般四面撕扯,一步步挤压着胤军的阵线。

  每一次武器突刺,都伴随着甲胄撕裂与骨骼粉碎的声响。每一次拔刀,人与马的鲜血从巨大的创口喷涌而出,将黄土地染成一片血色。

  断肢与碎肉在空中飞舞,有被拦腰斩断的敌骑,上半身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飞旋出去,下半身连同战马一起倒地,肠肚流泻一地。

  胤方,正逐渐落入劣势,许多边民已持刀陆续加入战场。

  一捧鲜血飞溅面上,搏杀者的视野,变成了红色。

  *

  红色,漫无边际的红色。

  太原府的府衙后花园中,满池红莲在六月中开得正烈。

  数十根粗木柱子扎入池底,托着一方歇山顶的水榭悬在池塘之上。

  水榭无墙,四周直棂钩阑低低环绕,谢怀玦站于其中,四面八方皆是鲜红欲滴的红莲。

  刚刚一场细雨才停,一只蜻蜓颤巍巍地飞来,落在一朵红莲的尖瓣上,压得那花瓣接连滚下几滴水珠。

  谢怀玦身后坐着太原知府吴文启,他已将新茶泡好,水榭之内,满是红莲与碧螺春的香气。

  他招呼道:“谢相公,快坐。”

  “不曾想吴知府院中景致这般好。”谢怀玦坐下,“在下竟能于太原窥见这方江南之景。”

  吴文启岂能听不出他话中阴阳怪气?

  他自是知晓,谢家专出一些嘴皮子不饶人的辩臣,对于这尊不请自来的大佛,他打定主意不接虚招。

  “谢相公,你我明人不说暗话。朝廷要北伐,各州府勒紧裤腰带供应粮草器械,乃是本分。我太原府位置紧要,去岁支应铁脊城,今岁协防转运,常平仓存粮已划出五成有余。若再强行抽调,怕也要出大乱子。”

  凡事讲究先礼后兵,谢怀玦轻叹一声,决定先走一番劝说流程。

  “并囤之计,受益者除却前线,更是实为整个河东路,尤其是太原这样的腹心重镇,筑一道真正可抵胡骑的外屏。若因前线粮械不济,致使铁脊城防线溃决,岂非坐视国门崩坏?吴知府这满池红莲,怕也是要叫那北虏赏了去。”

  吴文启面上堆起苦笑:“下官焉能不知唇亡齿寒?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至于虞都部署,”他话锋一转,语气万分信赖,“能于去岁孤城血战中力挽狂澜,足见其谋略勇毅皆非常人。再说了,我军乃北伐正义之师,自有天道相助。下官与太原百姓,皆深信都部署必能克敌制胜!”

  “都部署确实善守能攻,然纵有孙吴之才,若粮草、甲胄跟不上,又如何挥戈退敌?吴知府,此非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有与无之别。”

  一番交锋下来,似乎彼此都没讨着便宜。

  吴文启心中暗讽这谢家小子惯会使嘴皮子,面上皮笑肉不笑:“太原府的难处,下官已经坦言。下官体谅宣谕使职责所在,也请宣谕使体谅下官,莫要强行征敛、涸泽而渔。谢相公世代清流,爱惜羽毛,想来也不愿行此有伤朝廷仁政,有损门楣清誉之事吧?”

  谢怀玦坐于一池红莲中,面容被被四周炽烈的红色衬得越发昳丽。

  对方这话说得不好听,他也算走完了劝说流程。

  他道:“吴知府远在太原,想必于国贼大案也有所耳闻。”

  “那是自然。国贼韩琮,数桩灭族大罪压身,世人谁人不知?”吴文启面不改色。

  “这其中自然也有世人不知的关键。”他掀起眼皮,“国贼伏法后,在狱中说了许多话。其中提及许多旧事,有些关乎汴京中枢,有些嘛……则牵连地方,诸如北面一众心腹要镇,皆有所勾连。”

  吴文启只是冷笑:“逆贼临死攀诬,乱咬一气,无非是想搅乱朝局,其言荒谬,岂可采信?陛下圣明,自有明断。”

  “吴大人不想听听国贼吐露了什么?就认定是攀诬?”

  “……说了什么?”

  谢怀玦淡淡陈述:“他说,太原有官员,往年曾暗中授意本地豪强以商号名义大肆围积粮食、药材、生铁。自己则利用职权压住常平仓的平价粮不出,待军需采购或灾荒赈济时,再通过豪强渠道高价出货,官商利润分成。”

  手中价值不菲的越窑青瓷茶具落地,吴文启在满地碎瓷中霍然起身:

  “谢怀玦!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韩琮乱臣贼子,临死前的攀咬之辞岂能当真?你无凭无据,仅凭逆贼几句疯话,便敢构陷堂堂四品知府、朝廷命官?!”

  谢怀玦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吴知府何故不打自招?”

  “整个太原又有谁有权能压常平仓?!你当我听不出你在这含沙射影!”

  见他气得跳脚,谢怀玦陡然兴奋起来:“让谢某猜猜,是哪些商号参与了此事。隆昌号?晋丰号?还是太原号?”

  “你……你狂妄!士可杀,不可辱!我吴氏亦是郡望之族,不比你山阴谢氏低上半分!你以为仗着陛下宠信,拿着逆贼几句不经之谈,就能在此地无法无天,强征暴敛,还污我清名?谢怀玦,今日你之所为,我吴文启必要上奏天听,参你假公济私、戕害地方、构陷忠良之罪!”

  他手抖得厉害,朝外大吼:“来啊!给我将人轰出去!”

  水榭外一阵骚动,半晌,进来的竟是谢永安。

  “你是谁?!”吴文启大惊,“来人啊!侍卫何在!都死了不成!”

  下一瞬,一只大掌将他的脑袋狠狠按在石桌之上,桌上茶盏被扫落,框里郎当地碎了一地。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谢永安一手按着他,另一手将一纸公文拍到他脑门上,“陛下予我家大人‘便宜行事’之权,河东路紧急征调皆可决断!虞都部署亦以公文将部分军务执行权临时委托!如今太原府兵,皆归谢大人节制!”

  他揪着吴文启的发髻提起,又重重摁下,发出“砰”的巨响:

  “你算什么东西?!你轰谁出去呢?找死啊你!”

  吴文启眼前发黑,尊严扫地,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嘶吼:“你说我与本地豪强大族勾连,你可有证据?你可有证据?!你今日难道敢为了强征粮械而擅杀朝廷命官不成?!”

  谢怀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强撑的面孔,仍旧和颜悦色:“吴知府,我以为今日我能够坐在这里,是谁的授意?”

  吴文启心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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