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济不大赞同地回视着她。
他比虞清商虚长两轮,年近半百,却也要恭恭敬敬喊她一声虞帅。听过她许多功绩,对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站到这个高度,他其实抱有复杂的感受。
眼下最浓烈的一条,便是觉得——女子,难免有些妇人之仁。
他道:“虞帅,‘实边’是国策,自开国便已峻行。边民户册与军籍挂钩,擅自内迁即为‘逃边’,罪同逃兵,全家连坐。他们的田宅、祖坟、活命的根本,也皆在于此。”
一旁的郭珩正用临时找来的布巾包裹好孩童,他少年心性,早就背对着两人偷偷掉了眼泪。
闻言不免也扭过头来,大声问道:“可明知九死一生,还要‘实边’吗?”
“因为他们‘在’,本身就是一道防线。”
赵成济看向这位年轻的汴京子弟,语气严肃,“一个屯堡,再破,墙再矮,只要里面有活人,有炊烟,北勒游骑就不能视若无睹。十个、百个这样的点,就能拖慢大军数日,为后方集结赢得时间。没有他们星罗棋布钉在这里,去岁北勒铁骑长驱直入、兵临铁脊城下的局面,只会一再重演。
“你今日随同虞帅北上的目的,是为了收复镇北关。铁脊城到镇北关这四百里间隔中,若没有这些中间据点,大军出了铁脊城北上便是孤军深入,后勤、警戒皆成泡影,北狗随便分一支兵便可绕后将你我包围。‘实边’在,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里的边民,多数是先帝朝刘太后执政期间,顺应‘徙狭就宽’政策,主动从内地迁徙来的。彼时朝廷给愿意迁徙到边境的百姓分发永业田,并免赋十年。北患未烈之时,边市繁荣,盐、铁、茶、帛往来不绝。他们在此扎根生息,度过了十几年相对安稳的光阴。
“‘实边’的本意,从来不是让百姓去送死,是‘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有财斯有兵’。朝廷予民以活路,民则为国守边。只是如今……”
“如今北勒已非昔日疥癣之患!”虞清商打断他。
她当然明白,享受着政策带来的福利,自然便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只是,如今情况怎可一概而论?
“在去岁的战火重创下,边民还未来得及休养生息,如今更是赤手空拳!我们要他们守边,是否拨下钱款或物资,让家园本就破碎过一次的我朝子民,有余力修筑防御工事?百姓回屯堡之后,是否给他们发放了足额的装备武器,让他们面对北狗能有抵抗之力?如果以上都没有,将青壮连同老弱妇孺遣回,这与白白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虞清商看见赵成济眼中的情绪,但她无惧无畏,她手中有着超乎常人的权力,她便要质疑她认为错误的决定!
“守土之责,岂能大半压在老弱妇孺肩上?我记得朝廷去岁已有新令,鼓励并屯入大堡,拨银加固墙垣,补充军械……”
说到这里,她倏然住口。
一个冰冷的事实浮现脑海:为什么政令已下,眼前却仍是这般地狱景象?
连素来以铁石心肠著称的赵成济,此刻脸上也露出了深深的倦意:“汴京至铁脊城一千五百里路,虞帅,这拨下的银子要过几道手?”
虞清商想起三衙禁军的弊端,想起那拨下的巨额军费,每一层都要参与分配。
她曾经身为马军司都虞候,收受了多少“孝敬”,她自己不清楚吗?
堂堂帝国中枢,天子脚下,尚且如此。
而朝廷往边境拨下的军费,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又要经几层盘剥,才能变成边疆的一块砖、一把刀?
赵成济看向她,眼神越发复杂:“虞帅,您从京中来,应该比末将更清楚。许多难处,不在边疆,在庙堂。”
这回,虞清商彻底无言以对。
凉意从脊背爬起,将她因愤怒不解而涨热的脑袋冷却下来。
她早就见识过不是吗?许多问题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善恶对抗,她面对的是一个腐朽混乱却仍在勉强生效的体系。
这个体系吞噬着边民的血肉,却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这是她站到如今的高度,都无法完全解决的事情!
一旁的郭珩,不禁也听得绝望:“所以……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是汴京中朱门玉食养出来的孩子,原以为北上时一路行军已经算是辛苦,却不曾想到,走出汴京的高大城墙,竟是这样的光景。
圣贤书里没有这一页,先生们也不曾传授。
原来城墙之外,不是诗里的长河落日,也不是策论中冰冷的“边患”二字,而是眼前血淋淋的一切,是脚下布巾中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的孩童。
平日中写过的华丽文章在脑海中崩塌了,喉中甚至还保留着呕吐过后的酸涩,他喃喃道:“明知他们守不住,我们还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碾碎吗?难道我们只能用边民的死,来证明‘实边’的必要和悲壮吗?”
“办法就是打赢。打赢了,把镇北关夺回来,北勒人退回他们的草原,边民就能再得几年喘息,朝廷或许就有余力真的加固防线。”赵成济望着面前两张年轻的面孔,意味深长,“打输了……这些村子、这些人,不过是第一道祭品。”
虞清商抬头,远方的天幕,又有一道烽燧黑烟直冲天际。
一切似乎,永无尽头。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更完去睡觉了
第126章 军户之制
铁脊城的的军户坊区低矮紧凑,专供军户家属居住。
从城墙之外回到墙内,虞清商模模糊糊地觉得,内外其实是一样的色彩。
陈大器几日前来过,于是虞清商不曾让他人跟随,仅仅由他引着,来到了刘振家的院门前。
进去前,她盯着眼前的屋子,问陈大器:“陈叔,那日在刘振墓前我不曾详问,你这两天来过,你确定刘振家的抚恤足额发放了吗?”
“大人,因着您的关系,刘振殉国后的抚恤确实是足额发放的,并且发得比谁都快。”陈大器似乎读懂她的疑惑,便提醒道,“大人,刘振是军户。”
军户。
虞清商恍然反应过来,却又觉得胸口被这两个字沉沉压住。
甫一进院中,先看到一竿洗得发白的衣裳晾在风中。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垫着脚尖站在矮敦子上,手上还甩着尚且滴水的衣物。
看到来了人,她睁着葡萄般黑溜溜的眼睛,怯怯地跑进了屋里。
虞清商长得高,劲也大,见她还丢了几件衣服在盆里,便走过去拧得干干的,顺手晾晒上竿子。
这时门帘掀开,刘振的遗孀秦氏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好几,两颊有成片北风吹出的黄褐色斑点,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有赖于虞清商去岁总是坐着她的兜轿大搞面子工程,城中多数人,包括秦氏都是认得她的。
一见她在晾衣服,秦氏连忙走来抢过了活计:“大人!怎敢劳烦您!”
“这有什么的。”
“陈统领,您也来了。”秦氏将衣服随手一搭,将二人请进屋内,“快请,快请。”
屋子是寻常军户住的的模样,狭小,家具简单,但收得同她本人一般整洁。
虞清商一眼看见墙边一个简陋的小木龛,供着刘振的牌位,前面摆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家里简陋,大人您见笑了。”
秦氏手脚麻利地给二人倒了热水,又迅速地将桌面上的针线布料收拾下去,让桌面看起来清爽许多。
虞清商注意到炕角堆着半个孩子高的布料,旁边是针线箩筐和几件缝了一半的军服上衣。
“这些是营里的活计吗?”虞清商问。
“禀大人,是的。官营的被服坊常常分些零活给营里的妇孺。缝几件上衣,能给一个铜子,或者抵些柴粮。”她甚至欣慰道,“也多亏有这活计,我们妇孺在家里总能帮点忙,再多挣口饭吃。”
军户家属最常见的生计之一,是在军营附属的作坊与后勤部门做些有偿的活计,男人们在前头打仗,不上战场的家属们就为军营缝补浆洗、制作军服鞋袜,搞后勤等。
这样既能贴补家用,又不脱离军籍管束。
秦氏见虞清商面色似乎不算好,连忙补充道:“这活计很好的,刘振生前职位高,大家都很照顾我们。那些需要花大力气的活像浣洗衣物啊,都轮不上小的。坊里只让小的缝补,这坐着就能做的活,轻松许多。”
轻松吗?
虞清商瞧见她指头上许多不起眼的针眼,常年缝补,眼睛都熬干了。可这确确实实,也是她口中相对轻松的活计。
虞清商笑了笑,又问道:“你家大郎今年多大了?我听闻已经在营中补缺了?”
“回大人,我家那大小子今年十八岁,如今在营里领一份新兵粮饷。”秦氏说起孩子,眼神柔和下去,“那张嘴跟他阿耶一样,说话也不中听,我总盼着他在营里少说话,多干活,还有……还有每次出城能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