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99)

  最后半句话,不过是全天下母亲最卑微的祈愿。虞清商听着,却感觉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她将桌上渐凉的茶水灌进腹中,想要浇一浇、缓一缓无处安放的情绪。石泉囤那位母亲癫狂哭诉的面孔,跟眼前秦氏平静眼神下深藏的恐惧,重叠了。

  来探望刘振的家属是临时起意。来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刘振和铁脊城里绝大多数军民一样,都是走不开、逃不了的“军户”。

  刘振殉了国,他的儿子就必须接过父亲的刀枪顶上,从此也像父亲一样站在这道城墙之下。

  他的子子孙孙会承袭他的军籍,他们不能随意离开军籍所在地,不能像许多平民那般做些别的营生,他们世世代代,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这道墙下战斗、流血,然后一个一个被替换,除非家中男人死绝。

  实边,军户……

  虞清商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无数道面孔。

  边民“实边”而死,军户“补缺”而战,不过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那……”虞清商抿了抿嘴,站起身来,“家里还宽裕吗?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不不不。”秦氏立刻摆手,“大人,我们过得很好。陈统领前几日来也给我们带了钱粮,家里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了。”

  说着,她翻找出一个旧箱笼,从里头的杂物里翻找出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躺着几块碎银,几串铜钱。

  “多亏了大人,我家那位的抚恤发得很快。抚恤金加上烧埋银,拢共有五十贯,买棺木、做法事、打点,使了一些。剩下的,小的也不敢妄动,换成了碎银子存着。日后大郎娶妻成家,总要用钱的。”秦氏絮絮说着,“布匹和粮食,当时也领了一些,能再用两月。我家大郎进了营,月饷一发下来,几乎都拿回家。再加上小的做这些活计,这日子已经比许多人家好过了。”

  虞清商看着——原来这就是众人口中的“丰厚抚恤”,其实只是比旁人稍微多一点点。

  刘振职位不低,又因着她先前的大力陈情,已算“殊遇”。

  但这些抚恤与她原本设想的天差地别,五十贯钱,不够在铁脊城内购置一间宽敞屋舍。如果米价正常,五十贯能买到近五百斗米,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一年有余。

  但这是战事频仍、难以种粮的边地,多数时候粮价飞涨,这笔钱便只能买五十斗米,勉强维持数月生计。

  这笔“丰厚抚恤”的最大作用,只是让这个家在失去支柱时能有所缓冲。

  北境漫长的防线,每一寸都浸透着相似的鲜血。每年战死的军民太多了,朝廷的恩赏再厚,分摊到每个具体的名字上,也绝无可能让一个家庭从此高枕无忧。

  秦氏说日子比寻常人家过得好,虞清商却知道,这个家的顶梁柱,已然换成了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而她无法保证让那位因着军籍补缺的少年,在战争中须全须尾地活下来。这个家庭,正随时随地面临着再一次失去男人的风险。

  上一次来铁脊城时,她一心只想把墙守住,从未真正走进过这些院落。

  守城结束,她把一切事务与新来的县令交接后,带着侥幸活命的欣喜,与对汴京繁华的向往,离开了这里。

  一千五百里路,身份的转换,路途的遥远,让她仿佛暂时与这片土地断了牵连。

  可如今,她已站在河东路一路主官的高位上,好似站的越高,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一些。

  她脑海中乱糟糟的,秦氏还在旁边低声念叨:“……真是皇恩浩荡,我家男人死得其所,大人又极力争取,这抚恤才能这般快、这般足实地发下来。旁的人家,等上一年半载,领些霉米空钞,也是常有的……”

  战时钱不值钱,虞清商今日便带来一些米面粮油,权做心意。

  秦氏又是欣喜,又是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虞清商没再叨扰秦氏,与她礼貌地辞别。

  向外走去后,虞清商看到陈大器正在与秦氏的小女儿说话。

  她心里清楚,去岁时陈大器便因刘振之事很是自责。他觉得当时留下垫后的应该是他自己,而非有家有室的刘振。

  “大器叔叔。”

  临走前,那小丫头拉住了陈大器的衣角。

  陈大器温和蹲下,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去岁刘振的死讯是同行的陈大器带来的,小丫头也记住了这位叔叔的耳朵不好。

  她凑在他耳边,轻轻说:“大器叔,昨夜我梦到阿耶了,他在梦里告诉我,让你不要怪自己。”

  陈大器面上的肉疤抽了抽,他哑声道:“他为何不亲自来我梦里说。”

  小丫头自有自己的见解:“阿耶在那边可能也很穷。就像在铁脊城阿耶要打点一样,托梦也许也是要银钱的。他来我梦里,能见到我,又能与你说话,比较划算。”

  “好。好。”陈大器连连点,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对这世间所有的女儿,似乎都抱有同等的爱怜。

  他用力抱了抱小丫头,才与虞清商一起踏出院门。

  两人上马离去。身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门边目送着。虞清商回头,看到她二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再也看不清。

  *

  虞清商返回军营时,夜色已深。

  谢怀玦的军帐便在她的帅帐旁边,每每在夜色中看到属于他帐子的那圈光晕,她心中总是安定些。

  这些日子,营中灭得最迟的那盏灯,也总是他的。

  他的事务并不比她少。他负责的后勤繁琐细碎,北征军的粮草、甲械、药材、马料……皆是他在一手调度清点。他脑力过人,整个后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虞清商与值守的谢永安颔首,掀帘走了进去。

  军帐中一如往常,收拾得像移动行台。案上铺开的文墨器物,皆出自过去她所所赠予的文房盒。

  那文房盒本就为便携而生,里头的紫毫笔杆可以伸缩,现在正握在他指骨分明的手中。

  他就伏在烛火的光晕里,身形微微前倾,处理公务时,清冽眉宇间尽是专注。

  虞清商知道他这幅永远冷静昳丽的皮囊下,自有千回百转的脉络与承托之力,会一次次给处于困境的她带来支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回来了。”

  她没吭声,谢怀玦望进她的眼睛。

  当她疲惫时,眼睑上的褶痕会变得更清晰,在挺拔的眉骨下,眼窝便会更深,像盛着两潭被夜色浸透的湖水。

  “我在等你一起用晚膳。”他温声问道,“现在可有胃口?”

  她摇头。

  “那便先不吃了。”他放下笔,站起身,动作间已从榻边拿起一件裘绒斗篷,“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下:军户制严格来说是元明时开始的,北宋时期主要还是募兵制。这本虽是仿宋,但还是有杂糅一些其他制度的,我看之前的评论有些读者宝还是比较考据的,特此说明一下哈

  第127章 星河闪烁

  谢怀玦领着她,绕过后排连营与辎重车阵,一路走向行辕后方的缓坡。这里地势略高,视野也开阔,远离了营房的喧嚣之后,夜风掠过草尖尖的声响都清晰了。

  “北地总是如此,白日炙人,入夜便凉。”

  他边说,边仔细将厚实的斗篷铺在略有些扎人的草地上。

  虞清商随他坐下,干燥的草木气息从旁侧涌来,猝不及防间,她又被他带着向后倒去,整个人跌进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北地的夜空,是他处难以比拟的壮阔。

  巨幅的黑色天幕无边铺展,上面缀满了碎钻般细密璀璨的光点,密密麻麻,几乎要溢出天际。

  这里的星星太清晰,太近了,它们汇聚成真实流淌的河流,仿佛垫起脚尖就能捞上一把。

  谢怀玦,竟然带她来看星星。

  群星如瀑倾泻,从无穷高处温柔压下,将她全然包裹。

  她呆呆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似乎都飞走,她感到星星顺着夜风,从天上淌下。

  背脊松懈下来,身下斗篷的绒毛触感仿佛消失了。底下的草儿好似与她肌肤想贴,躯体也像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又被星河轻柔地包裹,托起,摇晃,重回天际。

  谢怀玦懒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来了这些天,是不是从未抬头,好好看过一次夜空?”

  虞清商脑中放空,只喃喃着:“我好像,从地里长出来了……”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笑:“是,你自然是从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她这样奇奇怪怪的话,他都接得这样顺。

  虞清商忍不住怀疑道:“你该不是在暗暗骂我土吧?”

  “知玉,”他慢悠悠道,尾音兀自带着笑意,“我合过你的八字。看起来,确实是万分‘土’的。”

  虞清商之前确实给过他八字。猜测以他家的门第规矩,自然是想着合一合八字吉时。

  只她心里也从未担忧过合不上。一来她不惧被人挑刺,也不笃信这个。二来嘛,即便真的是合不上,他大概也能使出浑身解数强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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