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97)

  这股动静让虞清商也听得喉头发紧,污秽物从喉头溅落在地的声音一次次挑动着她的耳膜。

  许是在汴京过惯了太平日子,许是对同胞的惨烈死法无法无动于衷,久违的呕吐欲从胸腹升起,她一再按捺,喉头滚了又滚,才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散开,仔细搜查地窖、地道,看看还有没有藏着的活口。”半晌,她才艰涩地嘱咐道。

  亲兵四散而去,她则环视着这片屠场,见房屋大半被焚,屋舍门窗尽碎,牲圈处的家畜被一扫而空,水井则被完全填埋。

  地上洒着一些黄灿灿的东西,那是北狗翻找粮食时,不慎洒出与血污泥土混到一处的粟米。

  然后就是尸体,到处都是被劈砍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男子的尸体倒伏在道路上、马面下、角楼旁。女人和老人,则更多地死在屋舍内。许多女性死者衣衫不整,身上除了致命的刀伤,往往还有其他施暴的痕迹。

  连胆汁都吐完了的郭珩,挪着两条软如面条一般的腿走来:“虞帅,虞帅……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呕……”

  “是,这是单方面的屠杀。”虞清商声音低落,宛如自言自语,“他们甚至有时间堆好京观,向我们夸耀武功。”

  郭珩又干呕了起来。

  可以想见,北勒人在此尽情地烧杀掳掠后,是如何带着一种戏谑与讥笑的心态,在屯堡入口处堆筑京观。

  他们的斥候与游骑精确计算着胤军每一支援兵的距离与速度,从容不迫地做完一切,然后消失在群山之间。

  “虞帅!”一名亲兵来报,“找到活口!”

  虞清商猛地转身,双眼骤亮,但仅一瞬,那光芒便滞涩了——她看清了亲兵脸上没有半分找到幸存者的庆幸,只有沉重与躲闪。

  她问:“多少名活口?”

  “两……”亲兵嘴唇嚅动了一下,又修正,“一个。只有一个……妇人。”

  虞清商很快在堡墙外一处干涸溪沟处,看到了那名幸存的妇人。

  她一身褴褛,头发半束半散,正抱着怀中的孩童,一圈一圈地游荡。

  “我们不敢靠太近,她一看见刀甲就尖叫。”亲兵低声道。

  虞清商抬手止住身后跟随的甲士,独自一人,缓步朝那妇人走去。

  距离渐近,她忽然便明白亲兵为何只报存活一人。

  那妇人怀中分明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两条细细的腿儿从怀中垂下,一条手臂从妇人腋下穿过,但另一条手臂,没有了。

  他左肩处用布条草草包裹着,此时布条已被黑红血液浸透板结,伤口处再没有新鲜血液渗出。

  无血可流,包扎简陋……虞清商心口重重一沉,眼下之景,似乎没有任何再去探孩子脉息的必要。

  妇人察觉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别过来!别杀我!别杀我的孩儿!”她嘶声尖叫,踉跄后退。几步之后双膝一软,转瞬又变成了跪地求饶,“求求各位大人,饶了我们!别、别杀我的孩儿,求求各位,我磕头,我给你们磕头!”

  “冷静些!”虞清商忙喝止她。

  她解下腰间的佩刀,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你看,我没有拿刀。我们是胤军,是朝廷派来的军队,是自己人!”

  “朝廷的……军队……”

  妇人喃喃重复着。

  可她眼中的恐惧没有被轻声细语所安抚,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欣喜,所有情绪在此刻尽数凝练成了另一种恨!

  这种恨在涣散失焦的瞳孔中凝结,她死死盯着虞清商,又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些虽然保持距离但依旧全副武装的将士。

  “为什么?”她尖叫,“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总是迟一步?!”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烽燧点了又点,北狗来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啊?你们在哪里啊?!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慢啊!”

  “去岁屯堡破,我们逃到铁脊城,以为总算能活命了!可冬天一过,你们当官的便拿着册子赶人!说按制,得回堡,得戍边,得种田!”

  “是你们说北狗退了啊,是你们说他们被那位虞知州重创,我们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啊!可这才过了一个冬天,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又来了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肯让我们继续待在城墙里啊?”

  面对眼前这群姗姗来迟的军人,这位刚刚又一次失去家园的妇人,发泄着所有的委屈。

  虞清商站在离她最近的距离,感同身受着她飞溅出的每一滴泪水,似乎都浇在她身上。

  妇人歇斯底里过后,将目光重新落到怀中孩子的脸上:“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他早上还好好的啊,他是世上最乖的孩儿……知道日子苦,小小年纪便帮着堡中的男人干活,吃不饱摔疼了也不哭……他那么乖顺,那么听话……什么都听我的……”

  陡然间,她的声音扭曲起来,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绝望和悔恨:“可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他没听我的话啊!北狗冲进来的时候,我们被冲散了!我的孩儿就在我对面,距离我不过几十步!那些畜牲叫我们不许动,我喊他,我叫他乖乖站着不要动!我叫他站着别动!等阿娘过来!他向来听话的!”

  “可这一次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话?!”

  她发狂地哭喊着,箍紧手中瘦小的身子,质询着面前站着的每一个人!

  “他哭着朝我跑来啊!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过往前跑了几步,那个黑心肝烂心肠该下油锅的畜牲,便砍掉了他一条胳膊……啊!”

  妇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再次置身于那噩梦般的场景。

  她痛哭流涕,面上污垢和泪痕沟壑纵横。

  “我孩儿的胳膊就这样掉在了地上啊……大家忽然便砍杀起来了啊……”

  她又语无伦次地哭了许久,在颠三倒四的叙述中,石泉屯最后的抵抗图景,血肉模糊地拼凑起来。

  北勒人包围石泉囤,堡内军民闭门高据墙头抗敌。然北勒人以绝对兵力压制,二度攻破本就未修缮稳固的土墙,铁蹄长驱直入。

  兵力悬殊,被破门的堡中青壮一度忍辱,意图保全老幼。如此下去,他们最坏的下场,不过是像牲口般被赶到镇北关内,当北狗的苦力。

  变数仅是一个孩子——一个从前向来乖巧听话,但在面对兵刃时,一心只想奔向母亲的孩子。

  一截掉落的幼小手臂,点燃了一切。

  这些仍有血性的大胤子民被瞬间激怒,他们嘶吼着重新抄起手头上能够用以抗敌的一切,飞蛾扑火般扑向了全副武装的敌人。

  而这名母亲在男人们的掩护下,抱起大量失血的孩子,逃出了堡寨。

  北勒人完全不屑于分出任何一支箭矢,去追杀这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子,他们只是向堡寨内所有试图抵抗的军民举起了屠刀。

  妇人的尖叫和哭诉狠狠洞穿了虞清商的胸口,眼眶中涨满了温热的液体,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质询与哭喊震在原地。

  虞清商伸手想去扶她,却见赵成济绕至妇人身后,一记手刀将她劈晕。

  他接住软倒的妇人,向一旁红着眼眶的郭珩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反应过来,蹲下身掰开妇人即便昏迷也抓紧的手,才将孩子那残缺的遗体,从她怀中解脱出来。

  “虞帅。”赵成济沉声道,“末将先将这对母子送回铁脊城安置。”

  他这几乎是在提醒她,要快些从眼前的悲剧中抽离。

  虞清商确实回了神,可她耳中嗡嗡,仿佛还回荡着妇人的厉声质询。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石泉囤,本应是防御力与可战之力最强的屯堡之一。可如今石泉囤尚且发生这样的惨剧,那其他更小、更散的屯堡村庄呢?”

  “末将在您抵达铁脊城当日,便告知过,镇北关百里内的屯堡村庄,已经十不存一。”赵成济显得冷静得多,“北狗正在屠边,我们的防线正在被压缩。”

  她的心重重一坠。

  这几日,他们巡逻扫荡,却总与北勒游骑错身而过。对方避而不战,显然并不想在此刻与胤军发生激烈冲突,而只专心于“清除”。

  石泉囤不是她这几日看到的第一个被践踏的屯堡,只是这几日积压的情绪,终于在这对母子前,轰然爆发。

  她看着毫无波澜的赵成济,痛声道:“去岁北狗南下,边民早便遭遇重创。战后将他们遣返,让他们去守永远修不好的墙,让他们拿着那些——”

  她指向石泉囤的方向,那里面绝大多数尸体,手中都抓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拿着那些豁了口、钝了刃的兵器,那些生锈的柴刀、断了齿的耙子、削尖的木棍……

  让他们用这些,去面对北勒的铁骑刀弓?然后一个个去送死?”

  “北狗劫掠,向来是顺者昌,逆者亡。石泉囤死了这么多人,这说明了什么?!”她声调骤然拔高,“说明了石泉囤所有军民,上上下下采取了最为激烈的反抗!他们拿着这一堆破铜烂铁,就敢面对北狗装备精良的骑兵!他们积极地、反复地修缮堡墙,却没能抵挡北狗的马蹄!而我们,除了将他们送出铁脊城坚固的城墙,还为他们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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