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政局初稳,余党待清,韩琮与嘉王如何处置,继位大典如何筹备,还有虞清商那要命的“欺君”身份该如何安排……千头万绪。
前路迢迢,而此刻他只想先去陈素问那里,喝一碗照常的汤药。
大殿之外,正午的阳光灼灼地挂起,似乎世间的一切晦暗与风雨,都被这刺目的阳光驱散。
福宁宫外的砖坪上,已有宫人在清理黎明时的血流漂杵,林都知引着虞清商,穿过尚且弥漫着血气的宫道,朝偏殿走去。
即便已经知晓她是女子,林都知对她的态度仍旧恭谨得如对王侯。
作为太子的贴身内侍,他自然明白虞清商这份从龙之功的份量,更何况她于未来的天子有两次救命之恩,若能说服外头那些执拗儒臣,便是封侯封爵都使得了。
他对虞清商歉然道:“太子殿下体力不济,怕是要劳烦将军稍等片刻,等候召见。”
虞清商颔首:“有劳林都知。”
她其实也有些心神不定。
漕船之上,她本想手刃韩琮。但他的罪与罚,本就应交给律法与天下公论。于是她仅仅叫他吃了些皮肉苦头后便押回,等待公正裁决。
连续数日,她无时不刻充斥着箭在弦上的紧绷,近来两日更是不曾入眠。此刻政局稍定,心弦一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望向一碧如洗的天幕,一只鸟儿飞过飞檐上鸱吻的脊背,又迅速消失在琼楼玉宇之后。
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更好。
走入偏殿,门扉在身后合拢,外头是那样明媚的晴日,偏殿内却昏暗而无声。光线的骤然减弱,叫她浑身虚软更甚。
但无论如何,外头乱七八糟的一切此刻都被门扉暂时隔绝,叫她有了喘息之隙。
她软绵绵地走着,思绪全然放空,正欲转入内室休憩片刻,前脚刚踏进,一只手从旁侧猝然伸出,将脚步虚浮的她拉了进去。
虞清商当然知道是谁。
他不断迫近的躯体使她接连后退,直到后腰抵在身后坚硬的案几边缘,身前熟悉的冷檀香气已全然覆下,她被牢牢钉在他与案沿之间。
“伯瑜……”
谢怀玦的吻落了下来。
“……这里是偏殿……”
谢怀玦置若罔闻。
近日以来,他与她各有忙碌,无暇他顾。直到今日尘埃落定,一切似乎有了不错的开端,他才能如此真实地拥住她,确认彼此共同走到了新的黎明。
他的吻并不娴熟,火急火燎地带着压抑许久的情愫,在生死之后决堤。
在韩琮率军逼宫、双方军队兵刃相击之时,他其实也未能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她于刀光剑影之际逆着朝阳,率千军万马出现在他视线尽头时,他的怦然心动。
她好似随同朝阳冉冉升起,如以往每一次般将乾坤逆转。
对她一遍又一遍的心动,铸就了此刻他胸腔里汹涌难抑的情感。明明此处不合时宜,明明这是肃穆大内,是天子尸骨未寒的偏殿所在,可他却在与她难得独处的此刻,抛却了一切礼节与理智,只想如饥似渴地触碰与亲吻她。
仿佛在为自己的克制已久索要回报,他一手箍住她的腰,另一手压着她的后颈,唇齿厮磨间还要气息不稳地唤她:“清商……你承认你也心悦于我,否则以你的身手,怎会容我近身?”
虞清商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听到他又一次索要名分的发问。
她只觉得他叼着她的双唇又啃又咬,将她本就疲惫的身躯操纵得又软又烫。
她原本觉得此处不对,随时会有人进来,身为臣子在此处在太过轻浮……
可人总是要有抛却一切筹谋与算计的时刻,多日的紧绷也应有宣泄的出口!
她想着,带着无边疲惫与激荡,看着那双柳叶眼中迷离弥散,看着他红润双唇水光潋滟,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滚烫鼻息,一切都是爱意与情欲汹汹漫漶的模样。
于是原本下意识抵在他胸前的手,忽地改为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又从攥紧他转而环上他的脖颈。
她仰起头,生涩却坚定地,回吻了他。
谢怀玦喉中溢出一声模糊的喟叹,狂喜与渴望使他晕头转向。
原来她根本无需言语,他便能读懂她的心意。
他双臂用力,将她托抱而起,置于身后的案几之上,随即越发地覆身迫近,齿间偶尔生涩磕碰,案几上的茶具也被碰得叮当作响,几欲滚落。
她被亲到窒息,偏头躲开他喘一口气,他却反而就着她偏头的姿势,吻在她的耳侧。
他犹记得她耳后有一点小痣,在最初的时候便引得他情动。今日在她的允许下,他终于能细细抚上她的耳后,描摹只有他能贴近的女子轮廓。
“伯瑜,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闪。
“不好。”他修长灼热的五指按着她的脖颈,使她深而又深地迎向他,“再奖励奖励我。”
寂静的内室,温度陡然攀升,呼吸急促连绵。
总归是情难自抑,那些宫廷纷争与诡谲,那些满负压力的前路未卜,统统消弭在此刻的拥吻之间。
【作者有话说】
抱一丝,最近效率很低,只有熬夜的时候能写出东西,所以更像时间一直很阴间
第119章 春风得意
四月十日清晨,先帝驾鹤的丧钟终于正式敲响。
先帝遗体入殓,百官哀服入宫,满城朱紫顿作缟素,真情实意地嚎哭了一场。
虞清商夹杂在百官之中,照猫画虎地跟随众人一起走了一趟劝进的流程——大家跪地恳请太子以江山社稷为重,太子连连摆手直呼“德薄才浅”。大家拉扯个三个回合,太子终于“勉为其难”,于灵前应下继位。
登基大典定在二十七日丧期之后,但朝野皆知,从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起,新天子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新帝灵前即位,哀悼的氛围中,许多事情同步进行,新朝的齿轮开始转动。
韩琮的众证定罪开启,连并着逼宫篡逆等罪名交由三司会审。他犯了半本律法的罪行,加起来足够夷十次九族,但作为主犯牵连重大,是以对他的处决还需从长计议。
其党羽如王颐、汪图等一干被查出勾连甚密的文臣,接连被赐自尽。三驻泊禁军指挥使、皇城司阎峯等人也如秋风扫落叶般接连下狱定罪,新帝挑了如阎峯这样几个最跳的杀,其余从犯流徙千里。
新帝下手虽果决,但到底留有余地,否则半个朝堂都将为之一空。
与此相对的,是遭了无妄之灾的江家正式沉冤得雪。
江家帮助藏匿罪人有功,遭受诬陷仍满门风骨,新帝不光给了有份量的抚慰,所有在朝为官的江氏主支子弟都晋了官阶。只受了重伤的那几个到底能不能挺过来,还要看后续的造化。
然后是从龙功臣的封赏。
枢密院因韩、王倒台而权位空虚,谢怀玦以顾命之重、从龙之功,自兵部侍郎超擢为枢密副使,取代罪臣韩琮执掌军国机要,以二九之龄成为了大胤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枢密副使,带着门楣本就很高的谢家继续做大做强。
毛信及一众东宫旧属也各有擢升,而东宫唯一的“受害者”出现了。
原先东宫属官出身的虞老爹莫名其妙被女儿关在家中,待着待着,外面变天了。从前的东宫同僚们乘着新帝的东风鱼跃龙门,他虽未致仕,却宛若被全天下遗忘。
女儿的功勋与他无关,太子的登基也与他无关。
他有时觉得,当初不若跟着走了才好,这全天下的热闹半分不予他。
而首功之臣虞清商的名字,却缺席于第一批封赏名录。
她身上毕竟还挂着一些未决罪名,身份也微妙了些,还需一些商榷。
先前局势危急,矛盾集中于国贼与宫变,她那惊世骇俗的身份问题自然被暂时搁置。等到先帝头七一过,政局平稳,某些人的目光就开始在她身上打转了。
她的身份若早个半年曝光,那完全能掀起一轮腥风血雨。
可今时今日,情形已大不相同。
只因她功劳硬到硌牙。
首先,她揭发韩贵妃毒害储君,这是第一次救驾;其次,护送太子回銮并平定宫变,这是第二次救驾兼从龙大功;第三,她坐实韩琮多重罪名,保全江家满门,更为雁翎谷三千将士讨回公道。
也因此,新帝有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诛奸佞、恤忠烈、立威示众的完美开局。
没有她,新帝全然走不到今日。
这个时候但凡有人攻讦她,跟质疑新帝的合法性有什么区别?且新帝摆明了要保她,清算的大风还在刮着,大家都觉得项上的人头很宝贵,自然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冒头。
而本该要命的“私放铁锭”之罪,也因她犯事当年便留存证据、天街自首陈情只为揭奸,而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放眼大胤,恐怕也就她一个——功劳又多又全,论救驾,有她;论肃奸,有她;论掌兵,怎么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