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85)

  于是,那些本该吵翻天的“女身入仕”之议,在这样一份硬得硌牙的巨大功劳面前纷纷有些气虚。更何况,曾将她骂得最狠的批大臣,此刻正为当年对雁翎谷案的误判而面红耳赤,白白叫她挨了这么多年骂,现在若还要对刚洗雪沉冤的功臣口诛笔伐,舌头都未免打结。

  再加上朝中最大的反对势力韩党,如今已自身难保,没人带头冲锋陷阵,剩下的小虾米们声音自然弱了许多。

  更叫人大跌眼镜的是,宫变之后,有位老臣忽然一改脾性,几乎成了虞清商的“护法”。

  那人就是谢敬诚。

  这个原本对虞清商不咸不淡又不冷不热的老大人,突然像换了个人。但凡听到有人总是拿些“牝鸡司晨”陈腔滥调来攻讦,他立刻精神抖擞,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直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谢氏一门的口才本就名震朝野,他如今是新任枢密副使的亲爹,本人更是德高望重,俨然一副要在御史台终老的架势,等闲谁敢招惹?

  大家为官多年,屁股多多少少上都沾点不能拿出来说的事,得罪了他,那个弹劾岂不是跟不要钱的雪片一样?

  参完你的参你的!

  再加上有江、谢两家清流领袖为虞清商公开站台,自然能够一定程度上引领士林风向。

  什么?都这样了你还不服,那不如给两家家主下下战帖,约他们公开辩经……

  于是,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最主要的还是虞清商个人的谋划和奋斗下,诡异万分的情形出现了。

  原本在任何一朝都要吵的天翻地覆的“女子争议”,竟然在当下的朝局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那些本想拿她女子身份做文章的人,此刻愣是找不到合适的下嘴处,只能暂且灰溜溜地潜伏下去。

  时光平缓流淌,日子有条不紊地走至四月底。

  宫中栽种的榆槐枝叶都已舒展开来,郁勃饱满的浓绿,层层叠叠地遮蔽出一路浓荫,它们已经用宽大的叶面,做好了迎接往后盛夏阳光的准备。

  连日来,兵部值房里的官员们都察觉到了,他们的上官谢怀玦,与汴京的天气一样晴朗明媚起来!

  按理说,大行皇帝尚在丧期,宫中又刚经历一场未遂宫变,韩琮余党仍在彻查,此时本该是朝堂上下最为压抑凝重的时候。

  可谢怀玦却像独独走脱了这个氛围,就连处理起堆积如山的公文来,也有如神兵附体,

  速度快得吓死人。

  因朝中缺员,他虽已升任枢密副使,仍兼着兵部侍郎。索性两部公务本就多有交集,他处理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只是他对韩琮原先的值舍颇为嫌弃,便是自费也要等枢密院那处重新装潢妥当,才肯搬过去。

  “谢相,这是枢密院送来的文件……”一名主事捧着厚厚的卷宗进来。

  谢怀玦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放左边第三摞,午时前我会批完。”

  笔尖一顿,他又抬眼看向两眼发乌的主事:“近来诸位同僚皆忙碌非常,我已向陛下递折,为大家申请足额补贴。此外,你若实在忙不过来,我可拨两名书吏予你。”

  那主事近日随上官忙得昏天黑地,但谢怀玦自己尚且身兼两部要职,案头文件堆起来甚至只能露出他半个脑袋,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自然不敢抱怨。

  此刻长官不光申请补贴,竟然主动说要给他调人,如此体贴,他简直要跪地谢恩。

  又见他嘴角竟噙着一抹笑意,和颜悦色道:“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休沐之日,我于樊楼设两桌席面,聊作犒劳。你可去问问诸位同僚之意。若实在累极了,只想歇息,便将这席面折为每人一份酒食钱,各自散用,不必勉强凑在一处。”

  那主事闻言一愣,随即又感动得一塌糊涂。

  国库穷成这样,能发些额外补贴已属不易,哪还有余钱专程犒劳底下无数的办事官员?

  这钱必然是上官自掏腰包,甚至还有折现的选择,倒叫他们连日加班的辛苦都化作心甘情愿了。

  他谢过上官,出来将消息散发给同僚,大家都纷纷猜测谢相近来必然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众人早就发现了,谢相自宫变之后便一直春风满面。

  那愉悦绝对不止源于升迁之喜,更像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舒展,叫人即便站在他三丈之外仍旧能闻到甜蜜的芬芳。

  简而言之,谢相开屏了!

  比如有人注意到,谢怀玦在处理公务的间歇,偶尔会停下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下唇,整个人陷入缱绻的氛围之中,眼神飘向窗外,随即又笑着收回目光,继续埋首案牍。

  他对下属更是超乎寻常的和煦,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少了,整个人透着春风拂面般的温润,每日上值皆会微笑着向每一个相遇的同僚颔首道早。

  最初众人都感觉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但连着被他身上拂来的春风吹了半个月,让人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上悄然散发的平和温柔感染,纷纷也都习惯了。

  “怪哉,怪哉。”一名吏员摇头,“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谢相。”

  “你这后生这便不懂了,依老夫看,谢相这是喜事临近了。”一名过来人老神在在地道。

  众人恍然大悟!

  “不知是哪家千金这般有幸!谢相年纪轻轻已拜宰执,又是陛下心腹。舍妹及笄时还常向我打听谢相,如今她都已为人母、养育二子了,谢相竟还孑然一身。”

  “他若心有所属了,不若看看另一位大功臣……呃,我又忘了,那位大人是个女子。”

  最初众人得知真相未免大惊小怪,时常聚众讨论,瞠目的瞠目,拍大腿的拍大腿,只是时间一长,也跟感受谢怀玦的春风一样纷纷习惯了。

  “对了,樊楼席面与酒食钱,诸位选哪样?”

  “自然是酒食钱了!席面少不得还得应酬,我最近未有一日准时下职过,累得只想休沐时彻底瘫着。谢相再温和也是上官,在上官跟前总难全然松懈。”

  “照往年谢相出手的分量,若不赴这席面,你我往后怕是难有机会进那最好的阁子,赏最妙的歌舞。那樊楼的时令菜色,据说有一道叫荷塘三鲜脍,错过也没有了。”

  “这般说来,倒真难抉择……”

  韩党倒台后牵连甚广,许多官员陆续落马。虽说新朝初立不宜一来就大动干戈,以免朝局动荡、职缺难补,奈何此次“国贼”一案声势太大,更波及多处禁军,新帝亦铁了心要一扫众人对他的“羸弱”印象,因而很多官员接连下狱待查。

  职位一空,短期内补不上,公务自然分摊到其余人肩上。

  兵部由谢怀玦所掌,已经是宫变后人最全的部门了。只可怜他们虽在长官的带领和保全下平安地向新朝过渡,却又要不得不顺带挑起枢密院的担子,一个人干两份活。

  枢密院那处由国贼多年掌控,从头到下基本没一个清白的,若非全抓起来实在没人干活,这会儿枢密院恐怕真要空无一人了。

  外边众人忙里偷闲议论长官的喜讯,苦中作乐地赶工。里间谢相本人更是兢兢业业处理完当日公务,便迫不及待起身准备出宫。

  他对着衣冠镜照了又照,确保案牍劳形没有损及半分风仪,又细细净手,洗去手上不慎沾染的墨迹,最后换上一身雅致常服,将自己打理成她喜欢的模样,这才施施然向宫外行去。

  自与她心意相通,她近些时日总是对他外貌犀利点评,声称他就是靠着一身皮囊将她骗上了贼船。

  谢怀玦倒不曾想过容貌竟有如此大用,仿佛他除了皮囊便别无长处似的。

  可这世上拥有好皮相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她怎么不去喜欢别人?

  也罢。既然她喜欢,他就精心呵护好这副皮囊便是,确保到每一根毫毛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江府大门前,虞清商正下马来。

  门房刚将马缰接过,谢怀玦的身影已转过巷口。江府离宫城不过一墙之隔,他步行而来,隔着一点距离,属于他身上的香气便顺着风一同飘来。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一碰,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挪开。

  当日在福宁宫偏殿吻得昏天暗地的两人,此刻相遇却俨然一副同僚兼普通好友的模样。

  虞清商自有她的顾虑。她的女子身份刚公开,若立刻传出与谢怀玦的私情,不知要平添多少风波。那些本就盯着她的老迂腐们,肯定顺着味儿爬过来。

  再者,这办公室恋情确实不好明着搞。她现在和谢怀玦一文一武,地位超然,两个人勾搭到一处,即便是对他二人全然信任的新帝心里估计也要掂量一下。

  阴阳差错,谢怀玦竟然如他当初所言,真的变成她的“地下情郎”了……

  引路的侍从提着灯笼在前,两人隔着半步距离跟在后头。

  穿过月洞门时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下人们总是早早亮起廊下的灯笼,在这个灯火暖黄的傍晚,老实走路的虞清商忽然感觉手上一痒,一只手偷偷探了过来,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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