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82)

  五丈河连接汴河,是漕运重要支线,平日船只往来频繁,便于隐蔽。

  韩琮一钻出地洞口,果然瞧见河边停着一艘槽船,李幕僚早已候在船头。

  见韩琮等人现身,李幕僚似乎不感意外,只匆匆上前禀报:“相爷,此船有办好漕运文书,昨夜已装好米麦。我们从此处入汴河主道,混入今日南下的漕船队中。沿线几处闸口都有打点,查验不会太严。待出了汴京地界,属下再为您换快船。”

  韩琮瞥了他一眼,最终一言不发地上船。

  桨橹破水之声响起,刚逃出生天的众人心神紧绷,频频往外张望。

  韩琮靠在舱内闭门养神。

  这些年间,他凭借漕运之便,在南方多地置下田宅商铺,积累巨万。而南方官场尚有他可用之人,同样与他身家性命绑在一处,不愁无人接纳。天高皇帝远,只要他能逃出汴京,后半生未必不能过得更好。

  漕船很快进入汴河,前方便是“上善闸”——这是汴河出京的第一道大闸,控制水位,盘查过往船只。

  此时河面满聚南下的漕船、客舟、货艇,是与往日无异的水上街市。

  只见闸前排起了长队,各色船只缓缓蠕动着等待放行。

  李幕僚似乎乱了心神,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道:“相爷,守闸的刘巡检已打点妥当,我们只需按序通过,查验只是走个过场。”

  韩琮却蓦然睁开了眼。

  顺利,过于顺利了。

  这些时日总是如此,先是顺顺利利,然后一败涂地!

  他如今已经没有第二条命了!

  “靠岸!即刻下船!”

  韩琮霍然起身,然则,来不及了。

  铰链轧轧作响,近在咫尺的闸门正缓缓降下,彻底堵死去路!

  几乎是同时,两艘看似普通的货船猛地扯下蒙布,露出挡板后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船上有人怒吼:“奉太子谕令,擒拿逆党韩琮!余船避让,反抗者格杀勿论!”

  完了!陷阱!

  阎峯等人惊惶地抄刀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被困在河心,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两岸受敌,这分明是必死之局!

  阎峯六神无主,下意识望向全船的主心骨:“相爷,怎么办……”

  却见他猛然从身边人腰间夺刀,转身直刺缩在角落的李幕僚!

  刀刃穿腹而过,李幕僚不敢置信地望着韩琮,鲜血与腹部溢出鲜血,淅淅沥沥地淋在船上。

  “我最恨叛徒。”

  他将刀拔出,任李幕僚气绝倒地。

  阎峯等人被这骤然的发难吓得肝胆俱碎,又反应过来——这李姓幕僚怕是早已反水了!或许便是韩琮领兵在宫中对峙之时,他便已落入太子之手。眼见太子未死、马军司反戈合围,当即将旧主所有退路出卖得干干净净,否则太子怎么能够提前在汴河部署?叫追兵船只与弓弩手将他们重重包围?

  便在这时,岸上蹄声如雷,一支轻骑风驰电掣追至河岸。

  韩琮目眦欲裂,是她,又是她!

  虞清商居于队首,看起来是如此的游刃有余:“放下兵刃,跪地受缚!可免一死!”

  阎峯等人望向四周密布的弓弩,兵刃哐啷落地,颓然跪倒。

  虞清商下马,踏着跳板步入韩琮所在的漕船。

  舱内,韩琮已撩袍重新在垫子上坐定。

  虞清商当然知道,她这位儒臣老师,即便是死,也不可能像外边那些跪地受缚的小喽啰一样尊严扫地。

  她反手将刀锋向下,插入船板,在他对面屈腿坐下,一如很多年前,他二人坐而论兵。

  这个一手将她简拔至将军序列,又利用她的赤诚真心,反手给予致命一击,以至于让她浑噩活于世间、最终萌生死志的男人,今日终于败了。

  今日她默认自己与原主是同一人,是因为她要带着原主,一起讨回公道。

  “老师。”在这最后时候,她重新捡回了这个称呼,“几日前您说想看看学生女子模样。天街之上,您可看清了?”

  “看来,你的身份已在太子处过了明路。”韩琮盯着眼前这张英气与明丽并存的容颜,“若无为师,你焉能至今时之位?”

  “老师总自诩有恩于我,这点学生从不否认。可老师也早该明白,要将我这般微寒出身之人推上那样高的位置,有多么不容易。您能看似轻易做到,是因我本就有这份本事。我若没有那样多实打实的战功,您如何推得上去?”

  她歪了歪头,认真道:“所以,不要再将‘有恩’挂在嘴边了,是我自己本就有本事。像我这样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很抢手的。”

  她言之凿凿,韩琮扯了扯嘴角。

  “那么,谢家那小子呢?”他冷冷一笑,“他早就知道你是女子?”

  虞清商不明白,他死到临头竟然还纠结这样的问题。

  只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她变得格外宽容:“他早便知道,又如何?”

  韩琮回想起虞宅大火那日,那平日里八风不动的谢家子竟冲到他面前,言语对他多有挑衅。那时他对那竖子展现出的无端敌意感到莫名,如今看来,分明是急不可耐为心上人冲锋陷阵的毛头小子模样。

  他露出果然如此的阴冷笑容:“知玉,我倒不知你手段如此了得,连谢家那小子也甘为你马前卒。他肯在宫中为你策应,你才敢在天街肆无忌惮行事罢?若那小子知晓你对他‘真心’不过如此利用……”

  “有一点您说对了,老师。我与他确实不算清白——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虞清商干干脆脆地承认了,“只是我与他彼此喜欢,与我用一用他,有何冲突?”

  那个讨厌的谢怀玦,从初识便看穿她的伪装却隐而不说,叫她出了那么多丑。他既然是喜欢她,那自然不能够光嘴上说说,既承诺要让她手摘长鲸,那就帮帮她,让她能毫无负担地立足于在这人世间。

  有什么不可以?

  虞清商理直气壮地想。

  她回忆起林知远当日所言——让位高权重者甘为驱策,这本身便是本事。

  她不太高兴地蹙眉:“另外老师,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便是我马军司麾下的一个勾当官,都知道这叫顺势而为,你说得这样难听,搞得我好像跟你一样是个小人!且,你也不必将他说成一名痴者,好像只为些情爱便肯全然拜服,今日我与他能站在一处,是因为我与他,本就是同道。”

  韩琮紧盯着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

  自初识至今日,她一直在变。

  当年她干净锋利,如新发于硎的宝剑。在战事淬炼中开了刃,又在雁翎谷中蒙了尘,从铁脊城回来后又似重塑了剑身!

  她汲取了过往所有,将与生俱来的正直与勇气,锻造成了一种更具韧性的力量。她如今仍旧会为公义拔剑,却不惮于使用规则与人心。

  她一如既往的重情重意,却开始通晓世间的情意公道,除了满腔热血,也需权衡与用智慧守护。

  她一步一步的,长成一名能洞察局势、善用资源、守护心中所念的真正的统帅。不光是在战场之上,她于朝堂中也有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刮肠搜肚,竟寻不出半个足以污毁她的词句。

  他本试图用男女之情诋毁她,试图让她承认她凭借情爱攀附男子,以情谋利,是下作,是不入流!可他却发现,原来没有任何浊泥能沾染她此刻坦荡而坐的风华。

  因为她的根基,从来不在任何人的垂怜或爱慕之上。

  他便这样一步步地看着她成长,最后心惊胆战地发现,她便是过去尚且年轻的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啊!

  他大族出身,却选择以武举入仕,他也曾满腔抱负,他也曾真心实意为天下武人谋求利益!

  可他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权力腐蚀至今日的模样?

  他今日竟也会被自己曾经的棋子,反照出一身的污秽不堪。他竟也会对不死不休的对手,产生羡慕的心绪!

  韩琮低低地笑出了声,眼角竟也冒出了一丝泪花。

  今日败在她手上,于他而言,不算屈辱!

  “老师,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韩琮默然,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多年筹谋,他虽能够直面自己的败局,却也无法坦然束手就擒。

  于是——

  韩琮猝然暴起!

  昔年武探花出身,纵然多年文臣生涯疏于淬体,但他骨子里仍留着武人的血性!

  他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咫尺之外的虞清商咽喉!

  电光火石间,虞清商猛然侧首!那全力一击的匕首挥舞出的风刃,似乎也刮痛她的颈间。

  比起速度与敏捷,他如今绝无可能是她对手。

  她手臂自下而上格挡,撞开他执刃手腕,同时足下发力,一记重踹直击韩琮心窝!

  韩琮只觉胸骨俱碎,手中的匕首颓然落地。

  虞清商在它触及船板前探手接住,朝着试图跃入水下的韩琮疾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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