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字满是血腥气地砸下,王颐却于人群中扑出,嘶声怒吼:“谁是逆贼?!我们有遗诏!嘉王殿下才是正统!”
他的怒吼立刻稳住了嘉王党的动摇的神智,这堆刚被骑兵威势扑灭的干巴巴的老柴,再次被点燃了。
“虞清商!你睁眼看看!遗诏在此,众目所见!你们才是倒行逆施,逼宫犯上!”
“史笔如铁!纵然你今日杀光我等,也篡改不了嘉王殿下的法理大义!”
“太子殿下!兄弟阋墙,何其痛哉!事已至此,何不遵从陛下遗志?”
马车内,赵瑾虚弱地靠在软垫上。昨夜惊险与一路疾驰,几乎耗尽了他本就稀薄的气力。
车内不止赵瑾一人,还有一路以来一直陪坐他身侧的陈素问。
她心知,今日危局,实有一半是羸弱身躯造成,若赵瑾有一副好体魄,众人便不必对他的身子多有顾忌,以至于归期一再延长。若他能经受马背颠簸,早便随同骑兵一同疾驰回京,不必因车驾拖慢队伍速度。
此刻好不容易克服一切困难,千辛万苦赶回了宫中,躯体的疼痛尚未得以缓解,却要听外头那些诛心之言,指责他十年储位并非正统。甚至不知素来敬重的父亲,到底是否真的病时改志,真的将他稳坐的皇位剥夺……
陈素问望着他心力交瘁的面孔,心中竟也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愤怒,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给予他柔软而坚定的支撑力量。
而外头的众人见赵瑾始终隐在车内一言不发,自觉占了法理大义,叫得更为猖狂。
连嘉王赵钰,也在惊惶无措中朝马车方向喊话:“皇兄!父皇遗诏在此,天命难违,想来皇兄也被蒙在鼓中,今日才率众逼宫!只你我兄弟,何必走到今日这步?只要你肯奉诏,我、我以列祖列宗起誓,必保兄长一世富贵尊荣,绝不伤你性命!”
似乎有人轻笑了一声。
有人循声望去,怒道:“你笑什么?!”
“笑诸公老眼昏花,竟将赝品奉圭臬。”谢怀玦道。
“你什么意思?!”
“遗诏?方才夜色深重,火光昏暗,情势紧急下,诸公或许看得不够真切。”
他抬手,指向嘉王手中那卷被捏得发皱的黄帛。
“现下正好天光大亮。何不请真正熟知陛下笔迹与印玺之状的翰林学士,就在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再仔细勘验一番?看看那上面的御笔和玺印,到底……”
他微微一笑:“是真是假?”
他话音落罢,四周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众人望向谢怀玦那张昳丽面孔,那双柳叶眼心情大好般微微弯着,噙着一丝诡谲之光。
那些起初自信满满的眼神,在他的回望下像暴露在烈日下的霜花,迅速地碎裂。
终于,韩琮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刚对着兄长大放厥词的赵钰更是浑身发抖,几要瘫倒!
只有阎峯站在血污之中,厉声反驳:“你此话何意?盖印遗诏还能有假?那是我亲自从冷宫中搜出——”
他忽然像只被踩住脖子大鹅,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从冷宫匆忙离去前,皇后的冷眼忽然浮现。
那冷眼之后好似有一丝隐晦的讥诮,只是那时他被搜出遗诏的狂喜冲昏了头脑,浑然没有想到,凭什么在他阎峯这里,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
完全冷清、没有重兵把守的冷宫!皇后身边刚好护卫缺缺,没有丝毫抵抗之力!那韩氏刚好被绞到失去意识,无法确认遗诏真伪!而他又是如此“顺其自然”的,搜到那决定国运的遗诏!
原来如此!原来在这等着!
嘉王年轻的面上有着茫然:“不……不可能啊……这是父皇的印玺,遗诏是真的啊!”
先前惊呼“真是陛下笔迹”的那位翰林学士踩着满地血泊上前,从魂不守舍的嘉王手中取走了遗诏。
此刻不再是昏暗的夜晚,不再受摇曳火光的干扰,在明亮的晨光下,他一寸寸地审视着帛面。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了起来,无数道视线黏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判决。
虞清商高踞马上,目光与不远处的谢怀玦偷偷交汇。
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她去看他,总能发现他的视线早就黏在她身上。
此刻谢怀玦便冲她眨了眨眼——卑职办事,将军放心。
早在从福宁宫得到第一份遗诏起,谢怀玦便推测另一份遗诏可能在韩氏手上。
皇后虽早早便杀到冷宫,但韩氏到了这个时刻,却成了天底下最硬的骨头。
遗诏在手,她的儿子将是无可置疑的正统,她即便是死,也绝无可能在威逼下交出遗诏。
郭皇后将整个冷宫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心中甚至怀疑韩氏是否将遗诏转托他人,而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她慢慢寻找!
杀韩氏容易,杜绝后患难。于是,谢怀玦与皇后合力,精心炮制了一份足以乱真的遗诏。甚至连那名带歪全部韩党的老翰林,也是他们秘密安插的自己人。
他们要的,就是让这份假诏被嘉王党“发现”,并奉为至宝。一旦它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公开验明为假,那么“伪造遗诏”的罪名将如烙铁,深深印刻在嘉王一系身上。
届时,即便将来真诏现世,即便先帝狡兔三窟,藏了第三第四第五份遗诏,在嘉王派已有造假前科的背景下,其真实性与效力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反成笑柄。
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而一份假诏,也逼出了无数潜在的,肯为嘉王站队、为韩琮卖命的人。封丘门、酸枣门、陈桥驿三处驻泊禁军的指挥使必死无疑,枢密院同知王颐、御史汪图跳得最高,以及无数骑墙官员嘴脸暴露。
待新帝登基,自有清算发落之时。
终于,那位老翰林似乎勘验完毕,抬起头来。
他本就是皇后的部署,却仍是装模作样地验了许久,叫一众人的心肝都等碎了。
青天白日之下,老翰林眼皮一耷,捶胸顿足哭喊道:“假诏!伪造传位遗诏!矫诏骗立新君!这玺印与真玺有细微之差!先前遗诏叫阎皇使高举手中,臣不得捧在手中仔细勘验,险些叫鱼目混珠,是臣之过错啊!”
他的话让一拨人绝处逢生,又让另一拨人摔入地狱。
有人放声尖叫:“胡说!胡说!一派胡言!”
“若不信,便再请人来验看一番!”
又有几名熟悉玺印的老臣蜂拥而来,恨不得将鼻子贴在帛面上,只他们争先恐后地勘验,最终却都哆嗦着嘴唇,无一人吐出辩白之言。
他们的神态说明一切,方才还象征着无上法理,叫无数人屈膝跪拜的遗诏,顷刻间又变成了谋逆的铁证!
驻泊禁军已有哗变之声,王颐、汪图等人接连瘫软在地。
阎峯双眼赤红,那封被他视为“从龙首功”的锦帛,此刻便是绞在他脖颈间的白绫!
“老匹夫!你刚才刻意误我!”
他嘶吼着扑向近在咫尺的老翰林,手中染血之刀已然架在对方咽喉间!
韩琮麾下几名与他同荣同损的心腹将领,此刻也明白大势已去,立刻劫持住身旁几名文官,将韩琮护在中心。
眼看这群叛贼狗急跳墙,马军司骑兵弓弩纷纷上弦,却因有人质在手,一时投鼠忌器。
“都别动!放我们走!不然我立刻宰了他!”
片刻后,太子车驾内淡淡的嘱咐声传出,虞清商领命,制止了军士们:“放下人质,太子允尔等退出宫门。”
眼见弓弩稍弛,叛众慌乱上马,刀刃仍死死抵在人质颈间,向外退去。
虞清商眼神一厉:“太子乃未来天子,君无戏言!”
嘉王眼睁睁地看着韩琮被心腹裹挟着仓皇后撤,踉跄着追出数十步:“舅父!舅父!”
他犹如被惊涛拍碎了桅杆的孤舟,又伶仃如一名被抛弃的孩子,孤身立于满地残肢血泊之中,看着他向来仰赖敬重如山岳般的身影,落荒而逃。
虞清商冷眼瞧着,只觉得嘉王天真。
韩琮不过将他视作一张可凭此翻身的底牌,此刻哪里还有闲心管他死活?
太子果真君无戏言,韩琮一行竟真得以狼狈却顺利地逃出了宫门。
恨!此刻毒火燎心般的恨意在韩琮胸中灼烧,血腥气甚至攀上喉间。
败了,一败涂地!精心策划数十载,离那至高之位仅一步之遥,却最终栽在这些小儿手里!
若放在从前,他未必会中这些圈套,是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虞清商将他的理智与威名当街喊碎,叫他方寸大乱、急功近利,最终行此险招!
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无用!败了就是败了,所幸为官数十载,历经多少风雨,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他韩琮?
他飞速策马回了自己的府邸,关门闭府,带着阎峯几个与他一同逃亡的心腹,通过府中暗道直通汴京郊外的五丈河。